崔大可嗤了一声,那声“嗤”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满满的不屑:
“我又没说他什么,就聊聊天嘛。你们说,他张建军在院里是不是太受追捧了?一个个见了他跟见了亲爹似的,他又不是咱们院的领导。保卫处副处长,管的是厂里那摊子事,在院里他算老几?”
他一边说一边还偷偷往跨院的方向瞄了一眼,确认那边没什么动静才接下去,
“要说级别,他也不算多高。咱们厂里级别比他高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在院里这么摆谱。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谢庄由听到这儿,脚底下已经开始抹油了。
他这人别的本事不说,在家里跟着他爹混了这么些年,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他听出来了,崔大可这是在张建军家门口编排张建军。
这叫什么?这他妈的叫找死啊。
他可不想被溅一身血。
他假装看了看天,搓了搓胳膊,说:“这天儿有点凉了,我怎么觉得今儿晚上比昨儿还冷呢。哎,大可哥,刘师傅,你们聊着,我这家里炉子上还烧着水呢,出来的时候忘拿下来了,别烧干了。先回了啊!”
说着就往自己那间耳房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活像是后头有人撵他。
刘海中见谢庄由撤了,自己也待不住了。
他瞪了崔大可一眼,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很复杂——有鄙夷,有警惕,有一丝心虚,还有一丝“你自己找死别拉上我”的烦躁。
他端着搪瓷缸子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嘴上说了句:“你们聊着,我困了,明天还得早起开调度会,回家睡觉!”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把门咣当一声关上了。那关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像是在给这段对话画上一个不情不愿的句号。
崔大可站在院子里,看着一个跑了一个走了,嘴角往下撇了撇,觉得自己这一腔“富贵还乡”的豪情全被这两个怂包给浇灭了。
他嘟囔了一句:“瞧你们那点胆儿。”
声音不大,但也没压着。
然后他背着手,迈着方步往中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建军那亮着灯的跨院。
那跨院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出来,窗户上能看见两个小孩的人影在蹦来蹦去。
崔大可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孔里又哼了一声,才转过身继续走。
别说刘海中跟谢庄由了,就连坐在屋里炕上的聋老太太,刚才也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儿的。
这老太太虽然耳朵不好使,可她有个本事......她能选择性听见她想听的东西。
外头几个人在张建军家门口说的那几句话,隔着门板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端着崔大可送来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眼睛眯着,嘴角往下撇着,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这个崔大可,到底是有什么底气?前些日子跟条丧家之犬似的,在院里走路都低着头,见了人都绕着走,这两天怎么忽然又挺起腰杆来了?在外头找了新靠山?还是傍上了什么人?
听他那语气,连张建军都敢编排了,这可不是一个被撸下来的前副主任该有的底气。
她活了快八十岁了,什么人没见过?
狗仗人势的人她见得多了,可像崔大可这样被踩到泥里还能蹦跶起来的,倒是不多见。
这小子背后肯定有人,而且那人来头还不小。
老太太把粥碗搁在炕桌上,拿起拐棍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心里那杆秤来回晃了晃,最后落定了一个念头:
这个崔大可,本来她就不看好他给易中海养老。
现在看他这德行,就更不让人放心了。
明儿得跟秀兰说说这事,让他们心里也有点数,别到时候被这个干儿子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聋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她最清楚什么是狗改不了吃屎。
崔大可这种人,得意了就得瑟,失意了就装孙子,可他骨子里那点东西,是改不了的。
不过眼下,聋老太太也不想生那个气了。
她现在的生活质量,全靠易中海和傻柱稳定。
易中海每天让王秀兰来伺候她生活起居,什么洗衣裳、送饭、倒尿盆、生炉子,样样不落。
傻柱隔三差五还从食堂带点好吃的过来,今天端碗红烧肉,明天带盒熘肝尖,后天又来碗酸辣汤。
这日子过得也挺美,她可不想这美好的晚年生活被崔大可给毁了。
她用手摸索着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粥,心里想着明天一定得跟秀兰说道说道。
张建军这边,此时正在屋里鼓捣两个儿子。
铁蛋和钢蛋洗了脚,两个小子光着脚丫子在炕上蹦来蹦去,把炕席蹦得嘭嘭响。
铁蛋手里还攥着那个纸风车,对着钢蛋呼呼地吹,钢蛋伸手去抓,两个人笑成一团。
沈婉莹在水池边收拾晚上的洗俩孩子的袜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一边洗一边回头喊“你俩别蹦了一会儿摔下来磕掉牙”。
张建军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起来是在悠闲地看孩子玩,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他的精神力早就把后院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崔大可站在刘海中家门口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原原本本的出现在张建军的脑子里。
崔大可说到“他张建军算老几”的时候,刘海中脸上那种又想附和又不敢的纠结。
谢庄由脚底下抹油的速度之快,像是早就排练过。
崔大可最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嘟囔“瞧你们那点胆儿”时那个不甘心的背影......全被张建军“看”在眼里。
甚至连崔大可往回走时脸上那种既得意又不满足的复杂表情,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意不长,一闪就过去了,跟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涟漪似的,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没出招呢,这个崔大可就有点按耐不住了。
这才刚得势几天?连院里人都还不知道呢,他就已经憋不住想秀优越感了。
这叫什么?这叫自己往枪口上撞。
张建军本来还想着等过几天腾出手来再收拾他......
反正崔大可这种货色,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招,什么时候收拾都不晚。可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那行,满足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院里那只公鸡才叫了头遍,张建军就已经起床了。
他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沈婉莹还在睡,侧着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也没吵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推开房门去了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冷丝丝的,带着一股子露水和泥土的湿气。
他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筋骨,打了套拳,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拳风在安静的院子里呼呼作响。打完拳回来,身上的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沈婉莹已经把粥熬好了,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完了早饭。
铁蛋喝粥喝得满嘴都是,沈婉莹拿手绢给他擦了擦。
张建军三两口把碗里的粥扒拉完,站起来去穿外套。
他把沈婉莹送去上班,沈婉莹在车上又念叨了一遍“你这次回来老实点吧,我听说好多都被打倒的,你也小心点。别犯了小人”,张建军也不在意,笑着应了一声。
又把两个儿子送到老丈人家,铁蛋钢蛋一下车就往姥姥家院子里冲,嘴里喊着“姥姥我们来了”,丈母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笑着说“来得正好刚蒸了糖三角一人一个不够再加”。
张建军跟丈母娘打了声招呼,说晚上来接孩子,就开着车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到了保卫处,时冬已经把他的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搪瓷缸子擦得能当镜子照。
张建军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市商业局的一个老熟人。那人姓冯,在商业局物资调配处当副处长,跟张建军是老交情了——当年冯副处长的儿子在厂外堵着门口要揍厂里工人,被保卫处逮住,张建军看那孩子年纪小又是初犯,没往上报,只让家里人领回去严加管教。
冯副处长一直念着这个情。
张建军在电话里跟他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冯副处长说老毛病了天一冷膝盖就疼。
张建军说回头给他带点东北的虎骨酒,然后话锋一转,很随意地问了句:“老冯,你们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静?我听说石景山那边好像在筹备什么活动。”
冯副处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你消息倒灵通”的意思。
他说:“你还真问着了。石景山那边最近搞了个大动作,要办什么千人会餐,说是为了迎接上级领导视察。物资这块申请了不少,老陈那人是真能折腾,把我们这边好几个批次的周转物资都调过去了。怎么,你也感兴趣?”
张建军说了句“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又扯了两句别的,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肉联厂的一个副厂长。
这人姓牛,在肉联厂管屠宰车间,是个粗人,嗓门大得能把电话听筒震得嗡嗡响。
张建军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人虽然粗,但实在,不玩虚的。
他在电话里问了问最近猪肉供应的情况,牛副厂长大嗓门地说:“哎呀张处长你可不知道,最近石景山那边来了个什么采购处处长,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我们厂里压箱底的周转肉都给调走了,说是政治任务。我说这是战备储备,不能动,人家不听,非得要。后来是老陈亲自打了电话我们才放的。”
“老陈?”
“就是石景山那边革委会主任,姓陈。他打保票说出了事他兜着,我们才放的。哎,听说他们搞什么千人大会餐,你说这排场,我们厂里过年都没这么吃过。”
牛副厂长的话里带着几分不满,也带着几分无奈。
张建军把这两个电话一对照,心里就有了数。
崔大可这次摊上的,确实是个大活儿,一个搞不好,就是个坑,而且是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千人会餐,那得多少物资?
现在是什么年月?物资紧缺,什么东西都是定量供应,买根火柴都得凭票。
你一下子抽调这么多东西去办一个面子工程,势必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窟窿。
而且这窟窿一旦被捅出来,那就是大事——私自动用战备储备,这在任何年代都是触底线的事,轻则撸官,重则蹲笆篱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马上行动。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操之过急,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出手,而是让事情自己发酵。
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推一下,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他办。
张建军挂了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阴测测地笑了一声,这才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一天的工作。
而崔大可这边,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他现在上班的地方——石景山区革委会后勤物资采购处。
这地方离轧钢厂可不近,骑车得蹬将近一个小时,中间还要过一座桥。
可他乐意,每天蹬得满头大汗也心甘情愿。
为什么?因为这间办公室是他的,门口挂着“采购处处长”的牌子。
每天早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那牌子在晨光下反着光,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从一个被撸下来的副主任到实打实的处长,这中间才隔了多久?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他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坐下泡杯茶,桌上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那电话是老式的黑色手摇电话,铃声又尖又刺耳,像是有人在拿铁勺子刮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