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的女人,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只有一个,实际上这个名头下面能覆盖的人不少——帮会里高层人物的女眷,在外人看来都是“老大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放在一边。
然后他做了一个收尾的动作,把才抽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你先回去吧,”他说,语气平和,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确实跟义和会有一些交集,早年在港岛有过些交情。但这么多年了,那边的局势我也不太清楚。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但有一点我先跟你说在前头......如果你的儿子真的调戏了人家龙头的女人,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普通的误会了。在那一行里,这是最大的忌讳。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帮得上忙。”
理查德连连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张先生说的是“我不确定”,而不是“不行”。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对于他这样一个在无数谈判桌上来回磨过大半辈子的人来说,太清楚了。
“我不确定”意味着这件事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性,而“不行”就意味着彻底没戏。
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以为张建军会直接拒绝,或者敷衍他几句就送客。
结果,张先生居然说可以先了解一下情况。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当然,当然,”
理查德连忙说道,像是在对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发誓,
“我完全理解。这件事急不来,我知道。张先生,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您这份心意,我都记着。我就这一个儿子,虽然不争气,可他到底是我的儿子。只要您愿意帮忙,哪怕只是帮我去问一问,搭一搭线,您就是我理查德的恩人。以后在鹰酱这边,不管您想见谁,想打听什么,只要您开口,我不会有半句推辞,说什么也得给您办到。”
张建军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让苏晚晴送理查德到门口。
理查德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晚安,张先生”,然后鞠了一躬,跟着苏晚晴出了门。
等苏晚晴送完理查德回来,张建军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红酒。
酒没怎么喝,只是拿在手里晃。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那些高楼大厦里亮着的窗户,像是一双双俯瞰着这边的眼睛。
苏晚晴关好门,走回来,站在张建军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解和担忧:“张先生,您不觉得......这人的话不太靠得住吗?他刚才说到儿子调戏龙头女人的时候,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而且他自己不也是刚刚才开始说实话的吗?之前绕来绕去绕了那么久,这人能有多少是真心的?我总觉得他还有没说完的话。”
张建军听了,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理查德的话未必全是真的。
一个掮客,尤其是像理查德这样的老牌掮客,嘴里能有几句实话?
他们习惯了在真假之间游走,习惯了把真相打碎、掺上假的再重新捏成一个好看的故事。
但是很快,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不一定。”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苏晚晴听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的那些不一定全是假的。也可能......也可能只是一个试探。也许他儿子根本不在东南亚,也许他儿子得罪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势力,这整件事就是他编出来的一出戏,用来试探我到底在东南亚到底有多少斤两。但这个也不一定——义和会的事情不是谁都知道的,他一个在鹰酱的人,能说出这三个字,说明他的消息来源,确实也够灵的。”
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戴着墨镜纹丝不动的“王助理”。
“没事,”
张建军最后说道,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轻松,
“发个电报就知道了。没必要在这儿瞎猜。既然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苏晚晴听了,心里的那块石头虽然没完全落地,但也安稳了不少。
这个男人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她来给张建军当翻译才不到两天,但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这位雇主,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复杂。
他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关键处。
他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普通的年轻老板,但沉默的时候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排场、他的作派、他思考问题的方式,都透着一股远远超出他年龄的沉稳。
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不再多问。
张建军是个行动派。一旦决定要查清楚一件事,绝不拖泥带水。
第二天一早,他就联系了酒店的经理...这老小子果然跟理查德说的一样,门路广得很,酒店里确实有发电报的服务,专门给那些常住的有钱人准备。
这酒店说白了就是为资本服务的,住在这里的客人十个有九个半是生意人,每天进进出出的电报不知道有多少,国际航线、跨洋联络,全都走楼顶那一排天线。
张建军口述,苏晚晴拟稿,内容简明扼要:询问义和会在东南亚一带是否有扣留一个叫小理查德的鹰酱人,具体什么情况,让他跟周启明汇报一下。
电报上收件人的名字,写的是港岛常元的一个公开代号。
这个代号,是当年在港岛时约好的,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个普通的商业地址。
电报发出去了。从鹰酱这头,跨过整个太平洋,到港岛那头的电台,不过就是电波在空中跑一趟的工夫。
可等回信,还是要几个小时的。张建军也不着急,该吃吃该喝喝,还让经理给他推荐了酒店附近最好的餐厅,带着苏晚晴和“王助理”出去吃了一顿地道的法式大餐。
苏晚晴在餐桌上一直偷偷观察着张建军。
几个小时之后,回信就到了。
电报员把译好的电文送到套房门口的时候,送来之前先给苏晚晴打了内线电话。
苏晚晴去门口接,拿回来一张窄窄的电报纸,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张先生,常元回电。”苏晚晴把那张纸用双手递给张建军。
张建军接过来一看,忍不住笑了。常元的回信就两个字:“明白。”
这电报的作风可真够常元的......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带浪费的。
但这也间接说明了一件事:常元知道这件事,而且这件事不复杂,不需要长篇大论地向他汇报。只有那些需要详细请示的棘手事,常元才会发一长串电文过来。两个字,就够了。
张建军把电报放下,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不会干坐在酒店里等电报来回。
在电报发出去的同时,他已经在意识里启动了自己的另外一张王牌...港岛那边的另一个傀儡,“周启明”。
周启明和张建军之间有一条比电报快一万倍的信息通道。
电报从鹰酱到港岛要跨过太平洋,但意识传递,只要一瞬间。
此时在港岛,周启明已经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工作”了。
他现在在港岛警务处已经算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了...助理警务处长,分管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是整个港岛警队里最年轻的几个高管之一。
那些洋人警司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因为谁都知道,这个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华人警官,手段老辣、人脉极广,而且跟各个大公司大老板的关系都非同寻常。
他接到张建军的指令后,立刻拨通了常元的电话。
常元此时正在义和会的总堂跟几个手下打麻将,接了电话,把牌一推,两人在电话里把事情沟通了一遍。
常元对周启明没什么好隐瞒的......都是张建军的人,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跟谁啊。
“周启明”把事情问清楚之后,通过傀儡和张建军的那一套隐秘的联系方式,把信息直接灌进了张建军的脑子里。
速度很快,几乎是常元挂掉电话的同一时间,大洋彼岸的张建军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情况。
情况倒是还好。
张建军在意识里把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心里那根微微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这个小理查德招惹的,不是小婵。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他真的招惹了小婵...别说调戏了,就是他喝醉了酒多看了小婵两眼......那这小子的后果就完全不是现在这样了。
常元那个人,平时看着笑呵呵的,跟谁都挺客气,可谁要是敢动他的人,尤其是小婵......那就是直接奔着见阎王的路子去的。
以常元现在的实力和性格,估计这个小理查德就不是被关在破屋子里吃馊饭了,而是直接被塞进麻袋,绑上两块石头,从码头扔进南海了。
理查德那个当爹的,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更别说什么发电报求救了。
原来,这小子在港岛的那段时间,因为他老爹理查德的那些面子......理查德虽然人在鹰酱焦头烂额,但港岛这边的生意伙伴还是给他几分薄面的......倒是结识了一帮港岛的公子哥。
这些个公子哥,都是现在港岛风头正劲的那些新兴家族的后辈,比如冯家的、包家的、罗家的、郑家的、郭家的,哪家的都有,凑在一起就是个港岛富二代的俱乐部。
而这次跟小理查德结伴去东南亚的那个包姓公子,叫包文景,倒不是包家的嫡系子弟,只是家主大哥的儿子,一个旁支的侄子。
但在港岛的上流圈子里,包文景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他会玩,而且能作。
包家自从拿了“船王”的名号之后,家族势力一路上扬,包文景这个当侄子的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年轻一辈的圈子里地位不俗,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
从去年开始,港岛的这些个家族都趁势崛起。
这倒不是说沈墨兰的公司不行了。
恰恰相反,沈墨兰在港岛的公司,以及张建军指示投资的那些产业,早就已经饱和了......港岛就这么大个地方,人口就这么多,市场就这么大,再发展也发展不到哪儿去。
要想继续做大,只能往外走,往东南亚走,往欧洲走,往世界各地走。
所以,沈墨兰和常元的势力这些年一直在向外扩张,港岛本土的市场和空间自然就腾出来了一些。
这些本土家族就趁着这个机会,像雨后春笋一样,蹭蹭地往上冒。
但再怎么冒,跟沈墨兰和义和会的体量比起来,还是差了好几个档次。
用港岛商界的话说:沈墨兰吃剩下的渣子,就够这些中下游的家族撑破肚子了。
至于“船王”这个名头,那倒是确实让给了包家......包家的航运生意在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买了不少新船,开辟了好几条国际航线,在航运圈里隐隐有压过老一代船王的势头。
但这也是在明面上的商业领域,而张建军的势力,从来就不是只靠明面上的商业。
黑白两道通吃,而且势力顶尖——白道有沈墨兰的产业帝国,黑道有常元的义和会,两边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到了分都分不开的程度。
想把他连根拔起,那得先把港岛翻个底朝天,把警务处从上到下全换一遍,把南洋那边的势力统统铲平......就算把女王的军队调过来,也不一定做得到。
就连这些刚崛起的家族,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沈墨兰或者“周启明”的影子。
有的是沈墨兰在创业初期入的暗股,有的是通过“周启明”的关系拿到的许可证,有的是在关键的时候被常元的人“保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