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见周围一个个都不说话,接着道:“这年头,谁怕谁啊?谁怕谁!谁要是再敢欺负我们贾家,到时候可就别怪我们家老贾上来找你们麻烦!”
“得了吧你,别用拿你们家老贾吓唬人,都死多少年了,天天挂嘴边!还有啊!你看上的就是你的?那菜市场是你家开的?你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警察呢?”另一个妇女笑着接话,声音里满是揶揄和讽刺。
“就是就是,你家要是开菜市场的,我们都不敢去买菜了,怕被你宰。你那秤,怕是八两算一斤,谁买谁吃亏,买一斤回去称称只有八两。”
“哈哈哈......”
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像是炸开了锅。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院子里回荡,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连树上的麻雀都被吓得扑棱棱飞走了,连隔壁院的狗都跟着叫了几声,连远处的猫都跑了。
但谁也没有真动气,都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毕竟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什么脾气秉性都摸透了,谁还不知道谁啊。贾张氏虽然嘴上厉害,像个母老虎似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但也不至于真的跟人动手,她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
她心里头清楚,跟这帮妇女吵,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吵吵就过去了,只要不把她跟秦淮如的心思暴露出来就行。
反正也打不起来,吵几句就吵几句呗,全当活动活动嘴皮子了,比在家闷着强。
谢庄由一开始还能站在这儿听几句,毕竟这事儿跟他也有点关系,他要是走了,反倒显得心虚,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他听着这些妇女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些女人,嘴上不饶人,跟刀子似的,但吵来吵去也就是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家锅底没有灰?
可看她们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他也不太敢多呆了,怕引火烧身。
他怕她们吵着吵着,把话题又扯到他身上来,那可就麻烦了,他一个新来的,可不想掺和进去。
他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前院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妇女还在那儿吵,贾张氏的声音最响,像是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张牙舞爪的,唾沫星子横飞。
贾张氏跟这帮妇女吵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像是炉子上的火慢慢灭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子,针线在鞋底上顾涌顾涌,就是穿不过去,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别的妇女见她不出声了,也渐渐收了声,各自忙各自的活计去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又像是在叹气。
谢庄由走出中院,穿过穿堂。
穿堂里阴凉阴凉的,跟外面太阳底下完全是两个温度,像是两个季节,一步之隔,凉热两重天。
穿堂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宣传画,画上的人笑得跟假的似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戴了面具。
穿堂里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跟着他,又像是心跳的声音。
他也不愿意回院子里听那帮妇女吵架,嫌吵得慌,嫌烦得慌,就慢悠悠地出了院子。
院门外是一条窄窄的胡同,胡同两旁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阳光照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半明一半暗,像是被人切开了似的。
谢庄由站在院门口,往左右看了看,想了想,决定先找个饭馆吃点饭。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他还一口东西没吃呢,肚子早就咕噜咕噜叫了,叫得还挺响,像是在抗议。
他从昨天晚上饿到现在,就喝了秦淮如送的那碗粥,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连渣都不剩了,胃里空荡荡的。
他沿着胡同往外走,出了胡同口,拐上了一条稍宽些的街。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推着自行车赶路的,车后座上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低着头赶路,有拎着菜篮子的,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一块豆腐、两根葱,有蹲在路边树下下棋的,围了一圈人看,指指点点的,整个街上都吵吵嚷嚷的。
他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有一个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老刘家小馆”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油漆也掉了不少,但还能认出来,歪歪扭扭的。
他推门进去,里头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有几桌已经坐了人,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抬头看他,各自吃着各自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饭菜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闻着就饿了。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
菜单是手写的,用毛笔抄在一张黄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有的字还写错了。
他看了一遍,对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说:“来一碗炸酱面,一碟小菜,一碗面汤。”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炸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看着就有食欲,闻着就流口水。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均匀,众所周知,正是这种不均匀,才显得地道,才显得有嚼劲。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让酱均匀地裹在面条上,然后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碗面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从胃里暖到四肢。
他一边吃一边想,等中午或者晚上秦淮如下班的时候,他就借着还碗的理由,去找秦淮如,顺便打听一下住在他隔壁那个跨院的情况。
从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白天,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像是没人住一样。
他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连个屁都没听见,连老鼠的动静都没有。如果真要是没人的话,那他可就真不客气了,该动手就动手。
那些东西藏在屋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夜长梦多,迟早得挪个地方。
那个跨院,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去处,又大又宽敞,平时也没什么人,比他自己这间破屋子强多了,简直是豪宅。
吃完饭,他付了钱,出了饭馆,又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
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在身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么毒,也不像冬天那么冷,不冷不热刚刚好。
街上的人多了一些,有推着板车卖菜的,车上堆着白菜萝卜,还带着泥,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有牵着孩子的手在路边走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吃着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
他看了看街边的铺子,又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头忽然有点恍惚,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这个时候,他还在家里睡懒觉呢,等着老妈子把早饭端到床头,吃完再睡个回笼觉,日上三竿才起来。
现在呢?
一个人蹲在这个破院子里,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叹了口气,整了整衣领,往回走。
而“秦亮”这边倒是顺利。
他这次去东北,是张建军打这出差的旗号。
从四九城出发的时候,他特意找人给调换了个卧铺。
这年头,火车票不好买,卧铺更不好买,没有门路根本弄不到,有钱都不好使。
好在张建军这几年也不是白混的,哥们弟兄在四九城也有不少,一个电话打过去,那边就给办了,顺顺当当的。
虽然卧铺车厢里人还是不少,四个铺位一个隔间,也是满满当当的,但比硬座车厢那边人挤人、人挨人的情况强上不少。
硬座车厢里,连过道都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泡面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跟罐头似的。
卧铺车厢好歹有个躺的地方,能伸开腿,能睡个觉,不用跟人挤,清静多了。
“秦亮”把掩人耳目的行李放好,铺位在下面的位置,最满意的是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不说是最好的位置,但也比别人删除不少。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铺位上,把鞋脱了,盘腿坐在铺位上,往窗外看了一眼。
火车还没开,站台上人来人往,有送站的、有接站的、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乱哄哄的,像一锅粥,吵得人头疼。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靠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轻微的晃动,像是有一个人在轻轻摇晃着摇篮,摇啊摇的,很有节奏。
铁轨“咣当咣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一首催眠曲,又像是有人在敲木鱼,一下一下的。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被车厢里的嘈杂声吵醒了。
隔壁铺位有人在打牌,嘻嘻哈哈的,声音很大,不时传来“炸弹”“顺子”“王炸”之类的喊声,还夹杂着笑声和骂声。
对面铺位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哭声一阵一阵的,刺得人耳朵疼,像是有针在扎。
“秦亮”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过去。
火车快到津门的时候,车厢里忽然乱了起来。
“秦亮”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声音很急,听不清在喊什么,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侧耳听了听。
脚步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一群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踢踢踏踏的,乱成了一锅粥,夹杂着说话声和尖叫声。
他皱了皱眉,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旁边铺位的人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人回答他,隔壁打牌的也停了,都在竖着耳朵听,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张。
“秦亮”站起身来,穿好鞋,拉开门帘,走了出去。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都在往一个方向看,脸上带着好奇和紧张的表情,有的还踮着脚尖往那边看,脖子伸得老长。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列车长正带着几个人从车厢那头走过来,步子很快,脸色很严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都是汗。
他迎上去,拦住了列车长,问他出了什么事。
列车长认识他,之前调换卧铺的时候打过交道,知道他是四九城轧钢厂保卫处的,有门路,还是站长亲自让他安排的。
列车长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脸上的汗擦掉,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刚才有人在车厢的卫生间里发现了一个人,晕倒在里面。
那人是个年轻小伙子,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工装,头上磕了一个口子,血流了一脸,看着挺吓人的,跟凶杀案似的。
列车员把卫生间的门撬开的时候,那人就躺在便池旁边,头歪着,眼睛闭着,脸色煞白,跟纸似的,没有一丝血色。
列车员把他从卫生间里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昏迷,脸上全是血,衣服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地上也滴了一路血,看着触目惊心。
列车上的医务员赶过来给他处理了伤口,又掐了掐人中,又用冷水拍他的脸,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醒过来。
醒来之后,这小伙子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说,他是山海关一个厂子的办事员,姓吕。
这次来四九城,是来收尾款的。
厂里在四九城接了一笔私活儿,干完了,对方一直不给结账,拖了又拖,拖了好几个月,找各种理由推脱。
厂里实在没办法了,就派他来四九城要账,他是硬着头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