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偏殿被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马秀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却半天没落下。窗棂外，雪还在下，把庭院里的芭蕉树裹成了个白团，像极了当年皇觉寺后山那棵被冻僵的枇杷树。
“娘娘，该喝药了。”刘姑姑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银镯子在烛火下晃出细碎的光，“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能化淤活血。”
马秀英没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那片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的黑子——那是李萱的棋路，看似松散，实则步步紧逼，总能在绝境里找出条生路。就像她这个人，从浣衣局的杂役一路爬到贵妃，现在又快要踩着自己的尸骨坐上后位了。
“她真的怀上了？”马秀英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早秦忠来报，说李萱晨时吐了，太医用了脉，说是已有一月身孕。
刘姑姑把药碗放在桌上，垂下眼睑：“秦公公亲眼看着太医诊的脉，错不了。皇上高兴坏了，已经让人去钦天监择日子，说是等李姑娘身子稳了，就举行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马秀英低低笑了一声，指尖的棋子突然被捏碎，碎玉扎进肉里，渗出血珠，她却像没感觉似的，“本宫这个皇后，还真是坐不稳了。”
她想起十五年前，朱元璋还是个小兵，在濠州城的雪夜里，把唯一的棉袄披在她身上，说“秀英，等我打下江山，就立你为后，让你天天穿金戴银”。那时他的眼神亮得像星星，现在想来，倒像是淬了油的火把，烧完了她的青春，就该换燃料了。
“娘娘，”刘姑姑急了，掏出帕子想给她擦手，“您别这样作践自己啊。李姑娘就算怀了龙裔，可您是陪皇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份情分，她比不了！”
“情分？”马秀英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打翻了桌上的棋盘，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在帝王眼里，情分值几两银子？当年郭子兴把义女许给他，他转头就纳了郭惠妃；现在本宫老了，他自然要找个年轻漂亮、还能生的！”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眼角的细纹，忽然抓起支金簪，狠狠往脸上划去——
“娘娘！”刘姑姑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死死抱住她的胳膊，“您疯了！这要是破了相，皇上更不会来看您了！”
“不看才好！”马秀英挣扎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早就受够了！受够了他夜里抱着我，喊的却是‘萱萱’；受够了他把我亲手绣的荷包扔在一边，却把李萱编的草戒指戴在手上；受够了……受够了这空荡荡的坤宁宫！”
她的哭声撞在殿壁上，反弹回来，显得格外凄厉。窗外的风雪似乎也被惊动了，卷着呜咽声拍打窗纸，像无数双讨债的手。
***养心殿的暖阁里，朱元璋正亲自给李萱剥橘子。金黄的橘瓣被他撕去白丝，码在白瓷盘里，像朵盛开的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朱元璋看着李萱小口小口地咽着橘瓣，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刚吐过，别吃太多凉的。”
李萱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点苍白，闻言笑了笑：“皇上剥的，再凉也吃得下。”她拿起一瓣橘子，递到朱元璋嘴边，“您也吃。”
朱元璋张口咬住，顺势在她指尖啄了一下，惹得李萱脸红心跳，嗔怪地推了他一把：“皇上越来越不正经了。”
“在自己媳妇面前，用得着正经吗？”朱元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暖着，“钦天监选了下个月十六，说是个好日子，封后大典就定在那天，怎么样？”
李萱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从在皇觉寺第一次见他，到在浣衣局被他认出，再到如今怀上他的孩子，好像走了漫长的一生。
“皇上，”李萱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马姐姐那边……”
朱元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她毕竟是陪朕吃过苦的，朕不会亏待她。坤宁宫还是她住着，位份也不变，只是……”
“臣妾明白。”李萱打断他，“臣妾不会计较这些，只要能在皇上身边就好。”她知道马秀英在朱元璋心里的分量，也不想让他为难。有些恩怨，能放下就放下吧，尤其是在自己即将拥有一切的时候。
朱元璋欣慰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朕就知道你最懂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枚双鱼玉佩，只是其中一半缺了个角，“这个，还给你。”
李萱看着那枚玉佩，愣住了。这是当年她救他时，不小心摔碎的，后来被他收了起来，她还以为早就丢了。
“这半块玉佩，朕一直带在身上。”朱元璋把玉佩放在她手心，“另一半在你那儿吧？等封后那天，把它们拼在一起，好不好？”
李萱用力点头，眼眶有点发热。她摸出自己贴身藏着的那半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和他给的拼在一起，虽然有裂痕，却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
就在这时，秦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皇上，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马秀英最终还是没伤到自己，却把那碗汤药泼在了刘姑姑脸上。刘姑姑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偷偷换了身衣服，来找秦忠求助。
“秦公公，您快想想办法吧，再这么下去，娘娘会疯的！”刘姑姑急得直跺脚，“刚才她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说要出家！”
秦忠皱着眉，心里也犯愁。马皇后待他不薄，可皇上的心明显在李萱那儿，他一个太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刘姑姑，您先回去稳住娘娘，就说……就说皇上今晚过去看她。”秦忠只能先稳住她，至于皇上会不会去，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送走刘姑姑，秦忠转身想去养心殿禀报，却在宫门口撞见了青禾。
“秦公公，”青禾手里提着个食盒，压低声音道，“我家姑娘让我给马皇后送点东西，说是……赔罪的。”
秦忠愣了一下，打开食盒一看，里面是一碟精致的芙蓉糕，还有张字条，上面是李萱清秀的字迹：“姐姐，前尘旧事，皆如飞雪。愿共守此宫，护陛下安康。”
秦忠看着那字条，忽然觉得这李姑娘，比想象中更厉害。这哪是赔罪，分明是在示好，也是在敲打——大家都是为了皇上，别闹得太难看。
***坤宁宫的佛堂里，马秀英跪在蒲团上，对着观音像默默祈祷。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娘娘，青禾姑娘送来些点心。”刘姑姑轻声禀报，把食盒放在供桌上。
马秀英没回头，只是问：“他来了吗？”
“秦公公说……皇上今晚可能会来。”刘姑姑撒了个谎，心里却没底。
马秀英拿起那块芙蓉糕，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味道，和当年她给朱元璋做的一模一样。那时他总说，她做的芙蓉糕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她咬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点苦涩。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一轮残月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庭院的寒潭上，碎成一片银光。就像她和朱元璋，和李萱之间的恩怨，明明灭灭，看不清，也理不清。
也许，李萱说得对，前尘旧事，该像飞雪一样化掉。可这心口的疤，真的能那么容易消失吗？马秀英抚摸着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朱元璋给她披上棉袄时的温度，暖得让人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