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戌时。零下六十度。
戌时的到来比任何时辰都更令人难以察觉,因为黑暗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将整座院落吞没了,时间的流逝此刻只能通过寒冷强度的细微变化来辨认——酉时末到戌时初的那一炷香工夫里,气温似乎又往下坠了一截,那种往下坠的感觉不是通过皮肤表层传递的,而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像有细小的冰针从每一根骨骼的髓腔里朝外刺穿。空气的密度大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块被冻硬的棉絮,从鼻腔到咽喉再到气管,沿途所有黏膜表面都被那团寒冷的空气刮擦出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小裂口。檐角的冰挂在这个时辰里发出了极轻的声,那是它们在自身重量和持续降温的双重作用下缓慢向下生长的声音——冰的分子在极寒中重新排列晶格结构,每一寸生长都伴随着细微的爆裂。
黑暗中的死斗,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个尽头没有标志性的瞬间,没有谁能喊出一句终结的话语,没有谁举起手来示意停止。它像是某种被抽去了底座的沙漏,里面的沙砾已经漏完了,但观看者还在等着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来的声响,而那声响迟迟不来,因为所有的沙都已经落过了、堆在了漏斗底部的锥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续往下淌了。两个人之所以不再搏斗,不是因为某一方认输了或某一方昏厥了,而是因为他们各自的躯体里,已经榨不出一丝可以驱使肌肉收缩的力气了。血,在零下六十度的环境中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每一道伤口中渗出,那种速度慢到几乎无法用肉眼追踪,但累积起来的效果是惊人的——两人身下的雪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浸透了一大片区域,暗红色的冰层从他们身体下方朝四周蔓延,像两朵同时绽开的、畸形的冰花。
演凌的匕首最后一次挥出去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种失明和之前的黑暗不同,之前的黑暗是环境性的——院子里没有光,但眼睛本身还能工作,瞳孔还在放大缩小试图捕捉残存的光子。此刻他的眼睑被自己的血糊住了,那道从颧骨最高点斜贯到下颌角的长伤口在反复撕裂和冻结之后,终于在某个无法确定的时刻彻底崩开了,整条创面像一只被强行撑开的嘴巴,里面的血液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渗,而是以一种温热的、几乎带着流速的势头朝外涌出来。那些血沿着他颧骨的弧度淌进眼窝的凹陷里,再从眼角溢出来,漫过睫毛,糊满上下眼睑之间的缝隙。他试图眨眼去清除那些血膜,但每一次眨眼都只是把新的血层涂抹在旧的凝固层上,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红漆,越叠越厚,越叠越不透光。所以当他最后一次挥出匕首的时候,他完全是在凭着某种比视觉更古老的东西在动作——那种东西不在眼睛里,不在耳朵里,在骨骼与骨骼之间的缝隙里,在筋膜被拉扯时传递的张力波里,在空气中那一丝因田训的体温而被加热了的微弱气流里。
刀尖划破了什么。刀刃切入某样东西的触感沿着刀柄传进他痉挛的指间——先是布料被割裂时那层紧密的经纬纤维依次断裂的细微阻力,然后是皮肉被刃口豁开时那种带着弹性的、像切过半冻的肉脂一样的滑涩感。他感觉到了阻力沿途的变化,感觉到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如同一匹被扯断的薄绸,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在那一瞬间溅出来、落在自己手背上时那股短暂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暖意。但这都不重要了。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些温热的液滴,落在他的感知表层,像雨滴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无法再激起任何实质的涟漪。
因为田训的断木棍,也在同一个呼吸的区间里,砸在了演凌的另一只膝盖上。不是之前被木桩扎穿过的左膝——那只膝盖早在冰窟时代就已经废了一半,软骨磨损到了近乎不存在的地步,每一次屈伸都会发出骨面直接摩擦的细碎声。这一次田训的木棍砸中的是演凌的右膝,那只之前一直承担着主要支撑和发力功能的、相对完好的膝盖。断木棍的横截面重重地撞在髌骨的正中央,撞击的角度几乎垂直于骨骼表面,力量从田训握棍的双手经由那段一尺多长的桦木传达到演凌的膝关节上时,那种冲击力的峰值恰好与演凌自己朝前扑出的体重叠加在了一起。
演凌听到了一声闷响。但那闷响不是通过空气传进他耳朵的,是通过他的股骨和胫骨之间的撞击直接传导进颅骨的——那种声音贴着骨骼的内壁走了一条不经过耳膜的捷径,地一声在他脑壳内部炸开,带着一种让他满口牙齿都在那一瞬间咬紧了的高频余震。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断裂是清脆的,是一下就能辨认清楚的。那声音比断裂更可怖——是一种松脆的、细碎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陶器被铁锤碾过之后发出的那种一样的、无数碎片同时崩裂的杂音。髌骨在那次撞击中碎成了至少三四片,那些碎片相互错位,有些朝股骨滑车的凹槽里挤进去,有些朝外侧的韧带方向戳出来,整个膝关节的关节囊在那一刻被撑成了一个肿胀到近乎爆裂的形态。
演凌的右腿弯了下去。不是那种有控制的、慢慢的弯曲。是那种所有支撑都一瞬间垮塌了的、像一截被从中间锯断的木柱一样朝下坠落的弯曲。膝盖砸在雪地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骨碎片相互摩擦时产生的粗粝触感,就像把一把碎石子揣在口袋里走路,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那些石子相互挤压的声。匕首从他的指缝里滑落了,刀柄从他痉挛到已经无法闭合的手指间脱出去,掉在雪地上,又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然后被落下来的雪沫盖住了半边刃面。
田训也没有站着。演凌那一刀划在他的腰腹交界处——从左肋下缘到肚脐外侧约三寸的位置,那道口子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腹外斜肌和腹直肌鞘之间的肌腱交汇区。血从那里涌出来,在零下六十度的极寒中沿着他小腹的弧度往下淌,淌到裤腰边缘的时候就已经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的冰壳。他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那种疼已经被另一种感觉盖过去了——那是一种空洞的、从胸腔正中央朝外扩散的虚脱感,像有人把一根管子插进了他的主动脉,正从那里往外抽他的生命力。他的膝盖在演凌倒下之后也跟着软了,不是因为那道腹部的口子,是因为他的两条腿已经在那几个时辰的搏斗中被消耗到了极限,股四头肌和腘绳肌里的糖原储备早就见了底,肌肉纤维在每一次收缩中都在不可逆转地撕裂,那些小到肉眼看不见的撕裂累积到现在,已经让他的下肢像两根被水泡烂了的麻绳,再也无法承托任何重量。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步远,在浓稠的、像凝固的墨汁一样的黑暗中,同时跪在了雪地上。演凌的右膝歪向内侧,碎掉的髌骨让那条腿失去了正常的对齐角度,他跪下去的时候几乎是侧着倒向自己的右边。田训跪下去的时候双膝同时着地,但腰腹的肌肉已经收不紧了,他的上半身朝前弓着,额头差一点就要碰到雪面,全靠那根始终没有松开的断木棍撑着地面才没有完全瘫下去。
然后,同时,向前倒去。
演凌的脸砸在了碎玻璃上。那些碎玻璃是他和田训第一次撞碎窗棂时炸飞出来的,那些尖锐的、边缘参差的透明薄片在雪地里散了一整个下午,被两具身体反复碾过之后,其中最大的一块此刻正嵌在演凌面前不到半尺的雪面上,边缘的切面锋利得能割开冻硬的牛皮。他的脸颊正中那块区域的皮肤已经因为冻伤而变得又薄又脆,和底下的软组织几乎失去了黏合力,碎玻璃的边缘刺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先是表皮层被划开,然后是皮下脂肪层被剖开,然后是面部的浅层肌肉纤维被切断,最后是几根更小的玻璃碎屑嵌进了颧骨骨膜的表面。他感觉不到疼了。极寒和失血在这几个时辰里把他的末梢神经一根一根地冻成了固态的细线,任何从那些区域传来的信号都在中途被截断了,大脑收不到疼痛的电脉冲,只剩下一种遥远的、像是从别人身体上传来的钝感。
田训的肩膀撞在了门槛上。那根横亘在正屋门口的青石门槛被冻了一整天之后硬得像铁,他的左肩胛骨外侧的那一大片三角肌和后三角肌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肌肉组织和硬物撞击特有的钝响。他翻了个身。那个翻身动作不像是自己主动做的,更像是撞击之后的反弹让他的身体顺着惯性的方向朝后仰了过去,仰面朝天,脊背在门槛内沿的冰面上停住了。他躺在门槛内侧那片被屋檐挡住了一部分落雪的区域里,胸腹部朝上敞开着,氅衣的残片松散地搭在他身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那些伤口从他胸口正中一直蔓延到腰侧,从锁骨下方一路延伸到髂前上棘的骨突边缘,有刀伤,有玻璃划伤,有田训自己的指甲在搏斗中抓出来的浅表擦痕,有演凌的牙齿咬出的牙印——那些牙印呈两排弧形的凹坑,每一个凹坑的底部都泛着一种淤滞的暗紫色,边缘因为冻伤而微微发白。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背上的皮肤裂开了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龟裂纹,像一块被火烤过又扔进冰水里的陶片。
寒春和林香站在院门口。她们的瞳孔在经过了漫长的一段适应期之后,终于能从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提取出一点点可辨识的明暗差异了——院子上空那一层薄薄的冰晶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漏下来几缕极其微弱的星光,那些星光照不亮任何物体的表面,但能让黑暗的浓度稍微稀释那么一点点,让人眼能够辨认出这里有东西那里没有东西之间的边界。院子里那两团倒在血泊里的黑影,在星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轮廓——左边的那个蜷缩着侧卧,右膝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支棱在雪面上;右边的那个仰面摊开着,氅衣残片在白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雪地更深的灰暗色调。
姐姐……林香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嘴唇在发抖的时候上下磕碰着,发出了极轻微的声。她的牙齿也在打颤,不是因为冷——虽然冷当然也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恐惧,因为看到那两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之后,一种说不清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他们……
寒春没有回答。她的唇线抿成了一条又薄又直的线,下唇内侧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一道新的伤口,那伤口里渗出来的血珠在寒风中迅速凝成了固状。她迈出了一步。靛蓝棉袄的下摆掠过门槛外侧的雪面,带起一小撮松散的雪沫。然后又是一步。她的靴底踩在已经被反复踩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干燥而细碎的碾雪声,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生锈的针在粗布上来回拖拽。
她走到了演凌身边。蹲下来。她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慢,因为她的腿也在发软,一种迟来的、从后知后觉的恐惧中涌出来的虚弱感正在从她的小腿肚朝上蔓延。她凑近了一些,借着头顶那条冰晶云缝隙里漏下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仔细看着演凌的脸。
那张脸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作脸了。原本的轮廓还勉强可辨——颧骨的高度、下颌的弧度、眉弓的走向——但那些轮廓线全部被横七竖八的伤口覆盖了。从颧骨到下巴的那道长口子此刻完全裂开着,创面边缘的皮肤翻卷成两片发白的唇状物,中间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像被煮过的牛肉一样的纹理,渗出的血已经在那条沟壑的底部凝成了一层薄冰。他的额头上有撞伤,三四处不规则形状的淤青叠在一起,最重的那一片正在肿胀,把左眉弓整个推高了半寸。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嵌着一小块三角形的玻璃碎片,边缘的创口周围有一圈干涸的血痂,像一朵褐色的小花。他的嘴唇裂开了三道口子,上下唇各有一道从唇珠裂到唇角的长口,中间还有一道横向的、像是被牙齿咬穿的洞,那些裂口的边缘结着暗红色的冰痂,痂壳底下的嫩肉在每一下呼吸中都会微微翕动。他的脖子、手背、手指,到处都是划痕和冻伤——脖子上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时留下的,细而长,从喉结左侧一直延伸到胸锁乳突肌的后缘;手指的冻伤从指尖向指根蔓延,最末端的两个指节已经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完全没有血色的质地。
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搁在身侧的雪地上,从肘关节到肩关节之间的那段上臂呈现出一种轻微的内旋畸形——那是骨裂之后肌肉张力失衡导致的位置偏移。他的右膝盖肿得像一个被吹胀的皮囊,髌骨区域的皮肤被底下的积液和错位的骨碎片撑得又薄又亮,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青白色,青白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到几块暗色的骨影正在不该在的位置上相互堆叠着。
他还在呼吸。那种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幅度大约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三分之一,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把肋骨抬到最高处才能让空气通过那条被血块堵塞了一半的气管。呼吸的节奏很慢,大约每四五息才完成一次完整的交换,每一次呼气末段都带着那种血沫翻滚的细碎声,像有一条极小的鱼正在他喉咙深处游动,用尾巴拍打着被血浸湿的黏膜。
寒春站起来,走到田训身边。她蹲下去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慢,膝盖弯折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自己大腿前侧那几块肌肉在尖叫般地颤抖——但那不是她的痛,是共鸣,是看见另一个人的躯体被毁坏到那种程度之后身体本能的共情反应。
田训仰面躺着,氅衣已经成了布条。靛灰色的面料被划开了几十道口子,每一道口子的边缘都朝外翻卷着,露出底下或褐或红或白的组织层次。他胸口那道从锁骨划到腹部的长口子在星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条深邃的暗色沟壑,沟壑的底部能隐约看到肋骨表面的薄薄一层骨膜和腹壁肌层的断面。腰侧的伤口更多,有大有小,最新添的那道演凌在黑暗中划出的口子横在左肋下缘和肚脐之间,像一个倾斜的新月形,创面的边缘还湿润着,没有被完全冻住。他的后背嵌着几片碎玻璃——那是他撞上门槛之前从肩膀上方的空中落下来的细小碎片,刺穿了氅衣的背面,只留下半截透明的棱角露在布料外面,那些棱角在星光中闪着极其微弱的冷光。他的手臂上全是指甲抠出的血痕和牙齿咬出的牙印,前臂内侧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区域,道道血痕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像某种古老文字般的网络。
他的膝盖上有大片的淤青,深紫色和靛蓝色混在一起,从髌骨向大腿和小腿两个方向蔓延,像两片泼洒的墨迹。还有一些细小的、圆形的凹陷,那是碎玻璃扎出来的洞,每一个洞的边缘都有一圈暗红色的冻痂,像许许多多排列不规则的句号。
他闭着眼睛。睫毛上结着白霜,每一根睫毛都被包裹在一层薄薄的冰衣里,像细小的银针从眼睑边缘伸出来。嘴唇发紫,从唇珠到唇角整片区域的黏膜都褪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灰紫的、像陈年瘀伤一样的色调。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从那个缝隙里呼出的白雾比演凌的略微浓一些——胸腔的压迫还没有完全堵死他的气道,但他的呼吸同样浅而慢,每一次呼气的长度都比吸气多出将近一倍,那是身体在试图排出过多的二氧化碳,是失血后的代偿反应。
寒春的眼泪掉下来了。那两行液体沿着她被冻红了的面颊往下淌,在颧骨下方各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然后在下颌边缘汇成两滴悬而未落的冰珠。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眼泪里藏着什么——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不足以解释她此刻胸腔里那种沉重的、仿佛被塞进了一块铅的压迫感。是一种巨大的震撼,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看不见的地方猛然撞击了她一下,把她所有关于人与人之间可以怎样相处的认知都撞碎了。她见过人打架,从南桂城的小巷子里见过少年们扭打着滚进排水沟,见过醉汉在酒馆门口互相抡拳头。但她没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像两头互相撕咬到最后一口气的野兽,用牙齿、用指甲、用膝盖、用额角、用一切还可以活动的硬质部分,把彼此活活打成了两滩还能勉强辨认出人形的肉泥。那种东西超出了她理解范围里的边界,进入了一个她甚至没有词汇可以命名的领域。
林香……寒春的声音哑了。她的声带在那一声呼唤中发出了粗糙的、像砂纸摩擦一般的杂音。去……去找人……
林香没有动。她站在院门口的门框阴影里,两只脚像被冻在了地上,踝关节僵得连一个微小的挪动都做不出来。她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两具血人,瞳仁在微弱的星光中扩张到了极限,瞳孔周围那一圈深褐色的虹膜几乎缩成了一条细线。她的嘴唇在颤抖,下唇那道细小裂口里渗出的血珠已经凝成了固状,像一颗深红色的、极小极小的珍珠挂在唇沿上。她听到了姐姐的话,那话从她的耳朵进去,沿着听神经上行到大脑的语言中枢,在那里被解码成去找人这个指令,但那个指令停留在皮层表面,无法下达到她的运动中枢去。她的腿像灌了铅——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性的沉重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股骨和胫骨之间的关节腔用胶水粘死了一样。
院子里,零下六十度的风从土墙的裂隙间灌进来。那些风在穿过院墙的时候变得更加凌厉,把墙檐上的雪沫卷下来,细小的冰晶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层薄而凉的纱巾,从演凌脸上拂过去,又拂过田训的胸口。雪落在演凌的面颊上,落在他那几道敞开着的伤口里,接触到他体内还没来得及完全冻结的血液时,那些雪粒化成了极细的水珠,然后又立刻凝成了新的冰层,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在为他覆盖一层苍白的面纱。雪也落在田训的胸口,落在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长口子里,填平了那条暗色的沟壑,把创面的红色盖住了大半。
但两人都还活着。那种活法不是什么有尊严的生命状态,只是一种最低限度的、近乎羞耻的生理延续——心脏还在以每分钟不到四十次的频率收缩着,把一点点残存的血勉强泵向脑干和小脑。肺泡还在以极其浅的幅度扩张和回缩,把不到正常量一半的氧气交换进毛细血管里。那些来自脑干的生命维持中枢还在工作,用最基础的电脉冲维系着呼吸和心跳的节律,没有任何多余的信号上达到皮层去产生意识或感知。他们的大脑此刻都处于一种深度的、类似于冬眠的抑制状态,所有的电活动都降到了最低限度,只有维持细胞存活的那一丁点儿基础代谢还在继续运转。
演凌的手指在雪地里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沾满了干涸和半干涸的血迹,指腹的皮肤被冻成了粗糙的砂纸质地。那两根手指的动作极慢,像一条已经在寒冬中失去了绝大部分活力的虫子,用尽全身最后一点能量做了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屈曲。那种屈曲没有目标——不是去抓匕首,不是去抓田训,不是去抓任何具体的东西。它只是一个来自脊髓层面的、无意识的反射性收缩,像被冻僵的青蛙在掌心温热时会出现的那种应激性的肌纤维抽动。但那个动作的意义超出了它本身——它在用最微弱的肌肉信号确认一件事:自己还在这里。这具被撕碎了绝大部分的躯体还存在于这个空间里。他还没有被那场死斗完全抹去。
田训的眼皮也动了一下。那动作更小,更不明显,只有紧贴着他蹲在一旁的寒春才能捕捉到——左眼的眼轮匝肌在眶骨边缘发生了不到半毫米的收缩,把那排被白霜包裹着的睫毛带着向下方移动了极其微小的距离。那不是要睁开眼的意图,那只是肌肉在被冻僵了太长时间之后偶然发生的一次自发性放电,像一根被弯折了太久的钢条终于释放了一次内部应力。他的手也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恰好碰到了一块嵌在雪地里的碎玻璃棱角,那锋利的边缘刺进他指尖冻裂的皮肤里,但他没有缩回去。他已经感觉不到那个刺激了。
黑暗中,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零下六十度的寒夜里,用最后一点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体温,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温暖着彼此之间的那一小片雪地。他们躺着的姿势恰好让两人之间的那片扇形区域成了整个院落里唯一一个不被风吹透的夹角,两人的身体像两道半坍塌的矮墙,从两侧拢住了中间那片不足一尺宽的雪面。那上面的血已经在黑暗中凝成了暗红色的薄冰层,但冰层底下靠近泥土的那一面,被从两人的腰背处传导过来的微温化开了一点点,变成了泥泞的、带着铁锈气息的湿软土腥。
那种画面像一种古老的、被遗忘了含义的祭祀图腾。两具被摧毁到几乎无法辨认人形的躯体,横陈在雪的底色上,中间的暗红区域是图腾的核心,周围凌乱散落的碎玻璃和断木棍是仪式中使用的器具。没有人能解读那个图腾的含义——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是界限无法划分的羁绊,是某种超越了语言和逻辑的、只能在骨骼与骨骼的碰撞中才能确认的存在方式。
不是和解。和解需要清醒的意识,需要双方同时放下武器,需要话语的和谈或沉默的默契。此刻两人的意识都已经沉到了大脑皮层以下的深处去了,他们身上没有一丝清醒的东西可以用来。
不是原谅。原谅需要一方先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伤害,需要另一方意识到自己造成了伤害,需要从伤害中走出来。此刻两人都还躺在那片伤害的中央,伤口上覆盖着雪和新凝的冰,还远远没有走到走出来那一步。
是耗尽了。像两只在极寒中争夺同一片冻土上的最后一撮干苔的旅鼠,在互相撕咬到牙齿都崩断了之后,同时倒在了那撮干苔旁边,谁也没能把它吞进肚子里。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小片被彼此的体温微微融化了底层的雪地,那是他们共同留下来的热量,是这场消耗到最后唯一没有被消耗掉的、从两人体内同时溢出来的温度。
寒春蹲在两人之间,眼泪已经冻在了面颊上,把那层冻红了的脸皮绷得更紧了一些。林香终于从门槛边挪动了几步,走到了姐姐身后,两只小手从后面揪住了寒春腰侧的棉袄布料,额头抵在姐姐的肩胛骨之间,眼睛紧紧地闭着,但眼眶里的液体还是从睫毛缝里渗了出来,打湿了寒春后背那片靛蓝色的面料。
院子里没有任何声音再响起。连风都停了一阵。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温柔而残酷的手掌,覆在那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方,把他们的喘息声、心跳声、血滴凝结在冰面上的声音,统统收进了掌心深处。
零下六十度。戌时。
演凌和田训躺在离对方三步远的雪地里,躺在彼此的体温融化出来的那一小片泥泞中,像两条被暴风雪冲刷到同一片浅滩上的、再也游不动的鱼。他们的鳃还在动,心脏还在搏,但脑中的那片海已经彻底冻结了,所有的浪、所有的风暴、所有将彼此推向对方的洋流,此刻都安静下来,凝结成一大片光滑的、没有任何纹路的冰面。
然后,那片冰面上没有倒影。因为倒影需要光。而此刻的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身体底下那一小片正在缓慢冷却的、混着血的温泥,还在证明着他们曾经、曾经在这里,用尽了一切能用的东西,去撞击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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