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经不像天了。
暗红色的血雾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在阳城上头。洛博的血色巨人就站在那团雾里,五根手指张开的时候,指尖都快碰到云了。
陈宇峰的金色法象碎了。
不是慢慢碎的,是洛博一拳一拳砸碎的。每砸一拳,金色碎片就往地上掉,像下了一场金雨。陈宇峰本体就藏在法象胸口的位置,法象一碎,他整个人暴露在空气中,身上那层虫甲也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渗血。
“丢……”
他想骂人,但嘴里全是血,一开口就呛了一下。
洛博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跟看一只蚂蚁差不多。
刚才那一拳砸下来的时候,陈宇峰感觉到洛博的气息又涨了一截。
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过了50%人之力。
“打不过。”
这三个字在陈宇峰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不怕死,但怕白死。趴在地上那会儿他想了很多,想唐念安,想坤灵母,想蛛儿,想黄岑村那个破厂房。他要是死在这儿,那些人怎么办?
洛博没给他继续想的时间。
血色巨人的右拳举起来了。拳头比陈宇峰整个人还大,暗红色的晶体表面折射着光,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但比宝石恐怖一万倍。
那一拳砸下来的时候,空气都被压爆了。
陈宇峰想躲。
但他身上的伤太重了,妖气断断续续的,虫甲的飞行功能时灵时不灵。他刚往旁边偏了半米,拳风就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噗——”
又是一口血。
陈宇峰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砸进一栋半塌的楼里。钢筋水泥跟纸糊的一样,他整个人嵌进墙里,后背撞断了不知道多少根钢筋。
“咳咳……”
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视野又开始模糊了。
“哈哈哈哈!看我不打死你!”
洛博抬起右拳,整条手臂的暗红色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那一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下去,拳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令人耳鸣的音爆。拳面上凝聚的血色能量像一头咆哮的巨兽,张开了嘴——
嘣!!!
那一拳砸下来的瞬间,天地都安静了。
然后才是声音。
冲击波从拳头落点炸开,像一颗无形的炸弹,把方圆几百米内的碎石、钢筋、灰尘全部掀飞。
地面上的人全被刮倒了。
乔紫柔刚往前跑了两步,狂风就像一堵墙拍过来,她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砸在碎石上,嘴里全是灰。何思思抱住一根断掉的钢筋,身体被风吹得几乎平行于地面。贾道士趴在地上,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嘴里骂骂咧咧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烟尘铺天盖地。
什么都看不见。
白熵王没有被刮倒。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狂风从他身上吹过,衣袍猎猎作响,但他一步都没退。
他的眼泪在风中飞散。
烟尘散去。
烟尘后面,洛博的血色巨人不见了。
他的右拳伸得笔直。
拳头上挂着一个人。
白羽璃。
她背对着洛博,面朝着地上的陈宇峰。
洛博的拳头从她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拳头比她整个胸口还大,血顺着拳锋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白羽璃的嘴在往外冒血。
她的白裙子已经红透了,从胸口往下全是暗红色,像穿了一件红嫁衣。
她在咳。
每咳一声,血就喷出来一摊。
但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没有叫疼,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陈宇峰,嘴角的血沫子往外冒,她在笑。
白熵王的眼泪止不住了。
他站在远处,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个被一拳打穿的白色影子。他的身体在晃,像一棵快要倒的枯树。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羽璃……”
陈宇峰趴在地上,仰头望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那一拳会轰碎自己,早已闭目待死。
可烟尘落定,是她,用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他身前。
用命。
“羽璃,我……不值得你……这样……”
陈宇峰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白羽璃又咳了一口血。
她看着陈宇峰,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夫君……”
顿了顿,血沫涌出,她依旧望着他,一字一顿,轻却坚定:
“你是我夫。”
她顿了一下,又咳了一口血。
“我为你而战。”
洛博低头看着挂在自己拳头上的女人,满脸嫌弃。他的血色法象已经完全散去了,露出本体的他看起来没那么巨大,但那身肌肉和那股子血腥气一点没少。
他抽动手臂,想把拳头抽出来。
但,他拔不动。
洛博皱了皱眉,加大了力气。他的手臂肌肉暴涨,他青筋暴起,蛮力狂灌,可白羽璃只是被震得轻晃,鲜血狂涌,那只拳依旧被死死 “粘” 住。
“啧。”
洛博咂了一下嘴,脸上嫌弃的表情更重了。
“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白羽璃的胸口。那个伤口周围开始发光了。
一抹温润的白光,从伤口深处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拳头往上攀,如水,如光,轻轻裹住他整条右臂。
洛博的脸色骤变。
从嫌弃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
恐惧。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缩成针尖,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
他想退,想抽身,身体却被白光钉死,动弹不得。
白光越来越强,从他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那种白光罩体的感觉,像一把无形的锁链,从头到脚箍住了他。
“你……你身体里那是……是那东西!”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白羽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家常:
“没错,是封印你的白玉瓶。”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道菜名。
洛博的脸彻底白了。
“不要!不要!”
他开始挣扎。左臂一拳一拳砸在白羽璃身上,每一拳都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白羽璃的身体被打得晃来晃去,嘴里血喷得更凶了,但她没有松——不对,她根本没用任何东西夹住洛博,是白玉瓶的力量在吸。
洛博越挣扎,白光越强。
他的身体开始缩小。
像被放了气的气球,骨头咔嚓咔嚓地响,肌肉一块一块地塌。
“啊——!”
白玉瓶的虚影从白羽璃胸口浮现出来。
白光不断一闪一闪,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
洛博的吼声里全是恐惧。
“不要再把我关进去!不要!”
洛博身影,彻底消散在白光里。
一阵白光扫过陈宇峰的身体。
陈宇峰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裂开的皮肤合拢,断掉的骨头接上,血止住了。
他的眼神从模糊变清晰。
白羽璃蹲在他面前。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只有胸口那个位置还亮着一点光,很淡,像蜡烛最后一下跳焰。
她伸出手,虚虚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梦:
“夫君。”
声音很轻。
“我的脚,漂亮吗?”
陈宇峰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他曾赞过的脚,早已不在。白裙子下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抬头,望着她清澈的眼,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漂亮。我很喜欢。”
白羽璃笑了,笑得温柔,如初见时那般。
“谢谢你,夫君。”
地上多了一个白玉瓶。巴掌大,温润,还泛着余光。
瓶身上,两只小小的脚印,深深嵌着,像她曾赤着脚,轻轻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