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新阳想着中招离开的纨绔子弟，就算五脏六腑都穿个对眼，因为铁钉细，伤口小，短时间内胸腔里出血量也有限，一时半会不会立刻毙命，可往后会慢慢演化成何种伤势，他并非医者，无从判断。
他心中暗想，倘若这钉上再淬上点毒药，后果或许更好。不过，不管怎样，武师傅不是个会做无用功的人。
想到这里，他又斜睨了武师傅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自己这师傅，该不会是属猫的，教徒弟还留着后手。
这一回武师傅没有装作浑然不觉，抬眼淡淡回瞥了他一眼。
眼看时辰将近晌午，新昌上前低声询问：“大人，要不要寻个地方落脚，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云新阳微微颔首。
一旁的牙人听见二人对话，连忙接话：“顺着这条小街往左走一段，再向右拐，便有一家不错的饭庄，咱们中午就在那里用饭如何？”
身处异乡言语不通，不听牙人的，他们自己也找不到去处。所以，这话听着是征询，可云新阳心里清楚，自己一行人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应下。
这一刻他又联想到往后的仕途差事。很多时候，大抵便是这般处境，旁人给出安排，自己至多讨价还价，打上几分折扣，终究免不了要顺着别人铺好的路子走。
上桌之后，桌上菜肴口味偏甜，仿佛江南厨子做菜，不放上些糖便算不得烹饪。昨夜与今早，云新阳父子本就吃得不多，这一顿又甜又咸的饭菜，依旧让二人胃口全无，其余众人也大多是吃得十分勉强。
下午又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片刻，一行人便返回客栈。
云新阳心中思量，这般继续游历暗访，意义已经不大。不如直接动身赶赴粟州府城，把宅子落实妥当，之后再寻机会回乡多陪伴爹娘。
当然此番出行也并非一无所获。亲眼目睹今日之事，打碎了他原先心中那套依靠道理、律法便能教化治理地方的幻想。在这片土地之上，豪门大族便是无形的规矩，强横势力便是民间的法度。对着这般人去诵读朝廷律条，无异于瞎子点灯，白费蜡火。
武师傅今日暗中出手，固然不能根除地方积弊，却至少除去了一个作恶多端的祸害，为寻常百姓争得片刻安宁。
经此一事，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要更加认同周先生的行事方略：多倚重那些行之有效的暗处手段，不可一味寄希望于收效甚微的阳谋。
这一趟游历最大的收获，便是消弭了他与周先生往后可能出现的不少分歧。
至于武师傅，云新阳并没有打算找他掰扯，追问为何从前不曾告知他和吴鹏展他还会这一手本事。武师傅本就是江湖出身，自小一心练武，他身上藏着的能耐，本就有许多是云新阳与吴鹏展不曾习得的，又何止这一门暗器功夫。
云新阳心中不介怀，却不代表武师傅心里不发虚。
一行人回到客栈，没过多久，武师傅便揣着几分不自在，溜溜达达踱进了云新阳的屋子，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云新阳自小跟着武师傅长大，对他这点小心思看得通透。他偏不直接点破，故作不知，抬眼问道：“师傅这会儿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武师傅搓了搓手掌，略显局促地开口解释：“这手暗器的本事，从前不曾在你们面前展露，也没问过你们要不要学，实在是你同吴鹏展都是要走科举仕途的人。”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走的是朝堂上的光明正道，这类偏门阴私的手段，本就不适合你们去修习。
云新阳听完，并不接话，只淡淡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武师傅身上。
那眼神里的潜台词清清楚楚——照师傅这么说，那早年你教我们撬门开锁、本是窃贼才会用的伎俩，还有那些布设机关、暗中算计人的法子，又该算做什么？
被他这么一望，武师傅顿时语塞，脸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解释说：“之前你们俩还小，内力不够，学不了这个，之后便如那不着窝的鸡，东奔西跑，每次回来都过不了多久就离开了，再之后各种原因，便没有想起这茬来。”
云新阳闻言在此挑挑眉，“师傅这会儿想起来也不迟。”
“既然你想学，那就等回家再说，反正你现在的内力足够，只需要掌握好方法便可。”武师傅并不在意的说。
云新阳闻言点头，又问：“续延呢，可不可以一起学？”
武师傅听了，白了云新阳一眼，“你真把你师傅当成小气鬼了，他只要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
云新阳点头，“那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俩就一起学，毕竟很多事情我都不方便出面，更不方便出手，都要他去处理。”
“师傅当然知道。”武师傅表示理解，此事到此就算定下了。
此处距离粟州并不算远，一路顺风顺水，若无耽搁，两三天便可抵达，码头往返粟州的商船往来络绎不绝。牙人很快便和新昌一同打探回消息，码头有两艘货船明日发往粟州，新昌特意敲定了一艘出发时辰不算太早的大船，稳妥从容。云新阳听罢，轻轻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忙着收拾行囊，草草用过早饭，便动身赶往码头登船。
沿途的关卡，果然和刘桂林先前所说的一般，布设得格外密集。商船行至大半日路程，傍晚时分便停靠在一处码头等候盘查。名义上是查验货物、稽查违禁，实则不过是收取银钱便可放行，层层巧立名目敛财。次日一早船只便得以通行，午后行至半途，再度靠岸休整。
船上往来多是行商，虽说本地土话晦涩难懂，但大多货商都能说几句官话。云新阳心中存着疑虑，忍不住拉住一位常年跑这条水路的货商开口询问：“敢问老哥，沿途这些关卡，皆是朝廷官府所设吗？”
客商摇了摇头，语气含糊：“并非全然如此。也正因如此，过往商船并非每一艘都要缴纳关卡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