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八月十六便是秋筵大典。头一日开讲的是栗掌院。他的性子,虽然平日言语偶有幽默,但是,在差事一道上素来是个固守规矩的,注定了他的经讲,从行文到语态,皆是一板一眼——既不会出彩,也不会出错。第二日,鲁侍讲的风格与之也是一般光景。
第三日是陆则清,依旧是他一贯的风格,与之前两人相比,有出彩,但是不敢太多。到了第四日,一众听讲的人忍不住对云新阳好奇起来——这人之前两次,不论排位前头还是排位末尾,都能抢尽风头,这回排在不前不后,很是期待又会是个什么表现?
云新阳这次的确是换了路数,走的是中正路线。只见他板着张小脸,规规矩矩先给皇上行了礼,便面无表情地走到讲案前。或许是这脸板得太过正经——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那张英挺年轻的面孔,却绷得跟个严苛的老学究似的,反倒透出几分喜剧感来。只是这等场合,不论众人心里什么感觉,面上是半分也露不得的,只得忍着,看他接下来如何。
云新阳开口了。没有抑扬顿挫,只有低沉舒缓。可就是这低沉舒缓的语调,如同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向人们娓娓道来流传已久的古老故事一般,不知不觉间,便将一众听讲者的思绪牵了去,跟着他走,听他说圣经义理,论时局得失。
他讲的是《大学》里“格物致知”四个字。
这四个字,在场的人谁没读过?谁不能讲出几句道理?可从云新阳嘴里说出来,却像是掀开了一层蒙在字面上的薄纱,露出了底下从未有人留意过的纹路。
“格物者,非格尽天下之物,乃格心中之物也。”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沉甸甸的,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层层荡开,“一物有一物之理,一事有一事之则。然天下之物无穷尽,人生百年,如何格得过来?先贤说格物致知,说的不是要把天下万物都摸遍,而是要在每一件经手的事上,把道理摸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御座上的天子身上,微微颔首,继续道:“就好比治一县,与治一郡,与治一国,看似不同,实则道理相通。”
“故而格物的功夫,不在多,在精;不在博,在透。”
他声音依旧平缓,没有激昂,没有顿挫,可殿中却静得落针可闻。
起初还有人暗笑云新阳故作老成,很快,随着他讲经的深入,那点笑意便都敛了去。
“致知之后,便是诚意正心。”云新阳接着道,语气依旧平平,“什么叫诚意?不是做完人,而是不自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对错分明。别拿模棱两可来糊弄自己——糊弄自己易,糊弄事情难。”
云新阳继续往下讲,从修身讲到齐家,从齐家讲到治国,句句都扣着经文,又句句都贴着时局。他不说具体哪件事,也不点名批评谁,可每个人听了都觉得心里发虚,像是被他看穿了什么。
最妙的是,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没有越礼的言辞,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过——一直板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严肃得像个老学究,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可就是这份规矩,反倒比那些慷慨陈词的、引经据典的,都更让人印象深刻。
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到了。
云新阳收了话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臣讲完了。错误之处恳请陛下和大家指正。”
殿中依旧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天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讲得不错。”稍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字:“赏。”
云新阳又行了一礼,谢了皇上的赏,才退了下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依旧板着脸。
散了经筵,众臣往外走,一路上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这云侍读……真是不简单啊。”
“这年纪轻轻的,肚子里是真有不少东西。”
“何止是有东西?你没听出来?他那番话,句句都有出处,句句都扎在实处,却又没越礼,还把想说的都说了——这分寸拿捏的,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你别说,他板着那张脸讲经的时候,我还真觉得……有点像个老学究。”
“哼,什么中正路线,我看他这是换了个法子出风头罢了。以前排前头抢风头,排末尾也抢风头,现在排中间,照样能抢风头——你信不信,今天这经筵,大伙记住的不是栗掌院,不是鲁修撰,不是陆修撰,更不是旁人,就记住他云侍读了?”
“……还真不好说。”
而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云新阳不动声色的已经一路回了翰林院。换下朝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那副严肃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露出几分疲惫。
“怎么样?”旁边小吏凑过来,“云大人,今天的进讲讲得怎么样?出不出彩?皇上怎么说?”
云新阳放下茶杯,淡淡道:“讲得不错。”
“谁说的?皇上?其他人?还是云大人你自己觉得?”小吏四连问。
“皇上。”云新阳回答。
“就这四个字?”小吏有些失望。
云新阳笑了笑,没说话。
就这四个字,就够了。何况后面还有一个“赏”字。
经筵上讲得好不好,有没有用,从来不是只看底下人怎么议论,而是看上面那位听进去多少。今天皇上那句“讲得不错”——云新阳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中正路线?
哪有什么中正路线。
别说,有些人还真是猜对了,不过是换了个法子,把锋芒藏得深些罢了。
锋芒太露,容易折;藏得太深,又容易被埋没。最好的法子,就是用最规矩的壳子,装最锋利的刀子——壳子越规矩,刀子越锋利,反差越大,印象越深。
这也是他琢磨了好些天才想明白的道理。
排在中间,依然要让人记住——记住一个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云新阳。
他做到了,没有让人觉得他是江郎才尽。
鲍侍读大步进来,对着云新阳一抱拳:兄弟佩服!说罢一屁股坐进客座,挑眉问道:知道你写的两篇讲稿,兄弟我为何没选你今日讲的这一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