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
石洞里还暗着,火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王谦躺在松枝铺上听了一会儿动静——栓柱的呼吸声均匀沉稳,大壮的呼噜声忽大忽小,二柱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铁蛋磨牙,石头翻身的时候松枝铺嘎吱响了一下。刘建国和李志刚睡在洞口,两个人的呼吸都很轻很匀。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感觉到他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王谦坐起来穿上衣裳,靰鞡鞋的鞋带系紧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石洞,站在洞口活动了一下筋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山影重重叠叠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白狐跟着他出来蹲在脚边,竖着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
王谦蹲在洞口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吧嗒了两口。昨天打了三头野猪一只狍子,肉都腌上了,够吃好一阵子的。今天他打算去南边那片山沟看看,去年春天他在那边见过一群鹿。鹿茸值钱,一对好鹿茸能卖好几百块。但他也知道鹿不好打,比野猪难打,比狍子也难打,跑得快,一有动静就跑了。
栓柱从石洞里出来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王谦蹲在洞口抽烟,走过来蹲在旁边。“谦哥,今天去哪儿?”
“南边那片山沟。”王谦吐出一口烟,“去年春天我在那边见过一群鹿。”
栓柱点了点头,“鹿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试试。”王谦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碰碰运气。”
洞里的人陆续醒了。大壮从松枝铺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二柱翻了个身又赖了一会儿才起来,铁蛋和石头起来了,小顺子和虎子也起来了,刘建国和李志刚走到洞口蹲在王谦旁边。
早饭还是饼子、热水、咸菜。王谦蹲在火堆旁边往锅里添了水,水开了,大家一人分了一张饼子就着热水吃。白狐蹲在王谦脚边,王谦掰了半块饼子扔给她,她接住叼在嘴里慢慢地嚼。
吃完了早饭,王谦带着大家往南边走。白狐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倒腾得飞快,白毛在晨光里泛着光。十个人排成一队,穿过柞树林,过了一条小溪,又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片山坡。山坡朝南,阳光充足,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色的泥土。山坡上有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哗哗地流着。
王谦在草甸子边上停下来,蹲在地上看脚印。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串鹿的脚印。脚印是椭圆形的,比狍子的大一圈,间距很大,步幅长。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是一头成年公鹿,少说三百斤。脚印边缘锋利,蹄印里的泥土还是湿的,是今天早上踩的。白狐跑过去闻了闻,回头朝王谦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大但很兴奋。
“公鹿。”王谦站起来,“往北边去了,进林子了。”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跑一边嗅。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一片柞树林。柞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林子里的雪比草甸子上厚一些,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鹿的脚印穿过柞树林往北边的山沟里去了。
王谦在柞树林边缘停下来,朝山沟里看了看。山沟不深但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柞树。沟底有一条小溪,溪面结了薄冰,但冰下面的水还在流。他在沟口蹲下来又看了看脚印,鹿的脚印从沟口一直延伸到沟里,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散开找。”王谦打了个手势。
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跑一边嗅。栓柱带着大壮和二柱从左边绕过去,铁蛋带着石头和小顺子从右边绕过去。王谦带着刘建国和李志刚顺着沟底往前走。虎子留在后面看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狐忽然停了下来。她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尾巴僵直,鼻子朝着一片灌木丛不停地抽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王谦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蹲下来。他慢慢地拨开灌木丛往里面看。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头巨大的马鹿。浑身棕灰色的毛又厚又密,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鬃毛,头上的鹿茸又高又大,足有八个分叉,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它低着头在吃草,嘴巴一动一动的,吃得很专心。王谦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木上瞄准了那头公鹿。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半口,屏住呼吸。
但他没有开枪。
他把枪放下了。
“谦哥,咋不打?”李志刚小声问。
王谦没有回答,他在想。鹿茸要在鹿活着的时候锯才值钱,死了就充血了,不值钱了。打死了鹿茸就不值钱了,得活捉。可三百斤的鹿,活捉谈何容易。套索套不住,它能挣断。夹子夹不住,它能咬断自己的腿跑。下毒更不行,毒药对鹿茸有没有影响他不知道。王谦趴在雪地里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开枪。
他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慢慢地往后退。退到安全的地方,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走吧。”王谦说。
“就这么算了?”李志刚不甘心。
“鹿茸要活的才值钱。”王谦说,“打死了鹿茸就废了。回去想个法子,下次再来。”
李志刚点了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头公鹿的方向。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好东西不急。”
三个人往回走,和栓柱他们会合。栓柱那边没什么收获,只看到一些狍子脚印,没打着。铁蛋那边也没打着什么,就捡了几颗松茸。大家往营地走,王谦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沟。那头公鹿还在那里吃草,不知道刚才有人在离它不到百步的地方趴了很久,在盘算怎么活捉它,怎么锯它的鹿茸。
回到营地,王晴——不对,王晴没来。是栓柱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路上采的一些药材。他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些黄芩和党参,顺手采了。王谦蹲下来看了看,黄芩的根是黄色的,党参的根是黄白色的,都挺新鲜。他把药材摊在石板上晾着,让太阳晒一晒。
“明天再去找那头鹿。”王谦说,“带上绳子,多带几个人,围住它用套索套。套住了绑起来锯鹿茸,锯完了放生。明年鹿茸又长出来了,还能再锯。一头鹿能锯一辈子,比打死强。”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点头称是。白狐趴在王谦脚边,眯着眼睛。黑旋风蹲在岩石上戴着眼罩,穿云和追风蹲在它旁边。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整个营地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梁上,残雪正在融化,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王谦蹲在火堆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活捉那头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