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屠场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孙刑者把那块刻着“十五”的骨牌扔在用兽骨拼凑的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五点阴寿。”
云逍捡起骨牌,掂了掂,像是在评估一个猴子加一个磨盘的价值。
诛八界在旁边,抱着一根啃得精光的巨大兽腿骨,打了个油腻的饱嗝。
他看了一眼孙刑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猴子去拉磨,磨没了。
猪进屠宰场,屠宰场也没了。
云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丰都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似乎开始朝着某个奇怪的方向发展。
但他知道,这是错觉。
他们只是运气好,利用了信息差和对方的轻视。
屠场老板的逃跑,是因为恐惧未知的“腐尸毒”。
碾魂场监工的妥协,是畏惧于孙刑者不讲道理的蛮力。
这种事,只能有一次。
下一次,他们面对的将是更强大、更了解他们的敌人。
“不够。”云逍把骨牌丢回桌上,“这点阴寿,只够我们几个人在这里苟活几天。一旦暴露,我们连逃跑的路费都没有。”
“那你想怎的?”孙刑者抓了抓耳朵,有些不耐烦。
他刚活动开筋骨,正是手痒的时候。
云逍的目光,越过屠场肮脏的墙壁,投向了丰都外城那片终年笼罩在血色雾气和疯狂嘶吼中的区域。
“我们去赚快钱。”
他说道。
“多快?”诛八界好奇地问。
“一夜暴富,或者一夜暴毙那么快。”
云逍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去邻居家串门的小事。
“地下斗兽场。”
丰都的地下斗兽场,与其说是一个场地,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血肉研钵。
它位于外城西区的边缘,一个天然的巨型天坑被后天改造而成。
周围是层层叠叠、用白骨和黑色岩石搭建的看台,像怪兽张开的利齿。
空气中弥漫着血、汗、酒精和某种腐烂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的恶心气味。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昏暗,以及悬挂在坑顶、用不知名生物头骨制成的巨大惨绿色提灯。
看台上的鬼魂和怪物们发出狂热的嘶吼,将手里的阴寿骨牌疯狂地砸向押注台。
“撕碎他!撕碎他!”
“咬断他的脖子!”
“挖出他的心!”
云逍一行人站在入口的阴影里,像几块不小心掉进沸油锅的冰块。
这里的气氛,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战场都要纯粹。
纯粹的暴力,纯粹的嗜血,纯粹的疯狂。
“规矩很简单。”云逍淡淡地介绍着,仿佛一个导游,“赢家拿走赏金,输家变成场中的碎肉。可以签生死状,一对一,也可以挑战更高难度的,比如一对多,或者对战稀有妖兽。”
孙刑者双眼放光,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破铁棍。
诛八界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这里的眼神比屠场老板还要炽热。
玄奘沉默地看着场中。
一个半人半蝎的怪物,刚刚用尾刺贯穿了一个持盾鬼卒的胸膛,并高高举起,享受着全场的欢呼。
鲜血像瀑布一样洒下。
“哪个赏金最高?”孙刑者问。
“挑战‘无差别乱斗’,活到最后,可以拿走奖池里一半的阴寿。”云逍指了指押注台旁一块巨大的骨板,上面用血红色的液体写着一串惊人的数字。
“但那是给有实力的人准备的。”云逍话锋一转,“我们现在法力全无,猴子你空有一身蛮力,但容易被围攻耗死。八戒上去,大概率会因为太胖跑不动,成为第一个被分食的。”
诛八界打了个寒颤。
“那我呢?”孙刑者指着自己。
“你?”云逍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就像一根上好的柴火,太惹眼了,一点就着。那些庄家会想尽办法把你安排给最强的对手,榨干你的价值。”
孙刑者撇了撇嘴,没有反驳。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
云逍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玄奘身上。
“不,我们派一个最不可能引起警惕,也最不容易死的先锋上去探探路。”
孙刑者和诛八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同时愣住了。
玄奘。
一个手无寸铁,神情平静,看上去一推就倒的俊美和尚。
“大师兄,你没疯吧?”诛八界小声说,“师父上去,不够那些怪物塞牙缝的。”
“你看。”云逍指了指玄奘。
玄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报名处。
那是一个由巨大肋骨搭建的棚子,一个满脸横肉、长着獠牙的鬼族正在给人登记。
“我要报名。”玄奘的声音很平静。
登记的鬼族抬起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着他。
“姓名?”
“玄奘。”
“代号。”
“……索命鬼。”玄奘想了想,用了这个在地府的名号。
“呵,好大的口气。”鬼族嗤笑一声,“签了这个。”
他将一块沾满暗红血迹的兽皮拍在桌上,那是一份生死状。
玄-奘看都没看,拿起旁边的骨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咬破手指,按下了血印。
他的动作是如此自然,仿佛不是在签一份随时会丧命的契约,而是在寺庙的功德簿上签名。
“师父他……”诛八界看得目瞪口呆。
“师父知道该怎么做。”云逍轻声说。
他比谁都清楚,玄奘那具“九世佛骨”的变态之处。
在灵气枯竭、法则不存的丰都,所有花里胡哨的神通都失去了作用。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肉搏。
而论及纯粹的物理防御,玄奘就是一座无法被撼动的山。
“下一场!新人‘索命鬼’,对战‘三头骨虎’!”
随着一声嘶哑的咆哮,斗兽场的铁门缓缓升起。
玄奘沉默地走了进去。
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杀生就躺在里面,用破布盖着,像一捆货物。
这个造型,引起了看台上的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瘦猴一样的和尚是来送死的吗?”
“还背着个累赘,他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赌他撑不过十息!”
“我赌五息!”
一个脑满肠肥的鬼族商人,直接将一大袋阴寿骨牌扔向了押注台:“我押五百点,买他死!”
庄家,一个坐在高处贵宾席、穿着华丽丝绸的骷髅架子,眼中鬼火跳动,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个看似弱小、能激发所有人虐杀欲的牺牲品。
玄奘走到场地中央,将背篓轻轻放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云逍在阴影中,对他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玄奘点了点头,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竟开始念诵经文。
这副场景,在血腥疯狂的斗兽场中,显得无比诡异和滑稽。
看台上的嘲笑声更大了。
“他在干什么?超度自己吗?”
“真是个有趣的秃驴!”
“吼!”
三声咆哮打断了嘲讽。
对面三扇小铁门同时打开,三头体型如牛、浑身披着骨甲、嘴里流着腥臭涎水的变异老虎冲了出来。
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唯一鲜活的血肉。
“是三头!庄家作弊!说好的一对一!”
有赌客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但更多的是兴奋的嘶吼。
“杀了他!三头骨虎!我押了你们赢!”
骷髅庄家举起酒杯,遥遥向场中致意,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将上演的戏剧。
三头骨虎从三个方向,呈品字形,将玄奘包围。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在谨慎地游走,寻找破绽。
玄奘依旧闭着眼,嘴唇微动,经文声在嘈杂的环境中几不可闻。
“上啊!你们这群蠢货!”
一个急性子的观众将手里的酒瓶砸了下去,在骨虎脚边摔得粉碎。
这似乎刺激了它们。
其中一头骨虎发出一声低吼,后腿猛地发力,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了盘坐的玄奘。
那闪烁着寒光的利爪,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脑浆迸裂的血腥画面。
就在这时,玄-奘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他没有躲。
噗嗤!
利爪狠狠地拍在了他的光头上。
然而,预想中头骨碎裂的场面没有出现。
一声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铿!
那头骨虎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猛地缩回了爪子。
它那足以撕裂铁甲的利爪,此刻竟齐根断裂了三根,鲜血淋漓。
而玄奘的光头上,只留下了三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怎么回事?我看错了吗?”
“那秃驴的头是铁做的?”
“我的天……”
骷髅庄家的鬼火猛地一缩。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看走眼了。
这个和尚,不是绵羊,而是一块包着棉花的铁疙瘩。
“吼!”
另外两头骨虎也被同伴的惨状激怒了,它们嘶吼着,一左一右,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玄奘的肩膀和脖子。
玄奘依旧没躲。
他甚至伸出双手,主动迎向了两张大嘴。
咔嚓!
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震撼。
那两头骨虎,在咬住玄奘的胳膊后,满嘴引以为傲的獠牙,像是咬到了金刚石,被崩断了一大半!
碎裂的牙齿混合着鲜血,从它们嘴里喷出。
两头猛兽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嚎。
玄奘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他的僧袍被撕开了两个口子,但皮肤上,依旧只有几道白印。
这一刻,看台上所有嘲笑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与匪夷所思的寂静。
“这……这是什么怪物?”
“他的骨头是神铁铸的吗?”
押了玄奘死的那个鬼族商人,脸色变得和死人一样难看。
云逍在场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九世金蝉。
十世苦修。
每一世都被分食,每一世的骨骼都在无尽的痛苦和功德愿力中重塑。
这就是玄奘的“九世佛骨”。
在灵气枯竭的世界里,它就是最不讲道理的绝对防御。
“有意思。”骷oli庄家坐直了身体,眼中鬼火闪烁着贪婪的光芒,“真是个极品的炼器材料。”
他敲了敲扶手。
“启动‘绞肉机’。”
随着他的命令,斗兽场上方,一张覆盖了整个场地的巨大铁网,带着尖锐的倒刺,轰然落下!
“是带刺铁网!庄家要下死手了!”
“这下那秃驴死定了!铁网会把他撕成碎片的!”
铁网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罩下。
玄奘抬起头,眼神依旧平静。
他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双腿微屈,猛地向上一跃!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主动撞向了那张死亡之网。
无数尖锐的倒刺,瞬间刺入他的身体。
然而,并没有鲜血淋漓。
那些倒刺,像是扎在了坚韧的牛皮上,仅仅刺入半寸,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卡住了。
玄奘的身体,就这样被挂在了半空中,像一具被穿刺的标本。
“哈哈哈,蠢货!自己找死!”
骷髅庄家发出了快意的笑声。
但他的笑声很快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挂在网上的玄奘,动了。
他双手抓住铁网,腰腹发力。
“喝!”
一声低喝。
他那看似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巨力。
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那张由精铁打造、足以困住巨兽的带刺铁网,竟被他硬生生地从中断扯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玄奘从豁口中落下,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手里,还抓着半张巨大的、沾满倒刺的铁网。
那三头骨虎刚刚从断牙的痛苦中缓过神来,看到这一幕,兽性的本能让它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它们开始后退。
但已经晚了。
玄奘动了。
他将手里的半张铁网,当成了流星锤。
呼!
铁网带着破空声,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其中一头骨虎躲闪不及,被铁网整个罩住。
无数的倒刺瞬间深深地扎进了它的皮肉里。
它发出痛苦的咆哮,疯狂地翻滚,试图挣脱。
但越是挣扎,倒刺陷得越深,铁网缠得越紧。
另外两头骨虎见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眼中凶光大盛,扑向了被困住的同伴!
在斗兽场里,最先倒下的,永远是第一个被分食的对象。
一场血腥的内斗,就这样开始了。
玄奘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将剩下的半张铁网,像披风一样,随意地搭在了肩上。
那些锋利的倒刺,挂在他的皮肤上,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
看台上,已经鸦雀无声。
所有的鬼,所有的怪物,都用一种看神魔般的眼神看着场中那个平静的和尚。
这个新人,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方式,颠覆了他们对战斗的认知。
这不是厮杀。
这是……虐杀。
单方面的,用防御力进行的虐杀。
“废物!”骷髅庄家愤怒地将手里的酒杯捏得粉碎,“派‘剔骨者’下去!我要他的骨头!完整的骨头!”
一名潜伏在阴影中的鬼修,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场中。
他身材干瘦,穿着黑色的紧身皮衣,脸上带着一个只露出双眼的骨质面具。
他的武器,是一柄长长的、锯齿状的骨锯。
锯齿上,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显然淬了剧毒。
他是庄家豢养的王牌杀手之一,专门负责处理一些棘手的“货色”。
剔骨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条毒蛇,绕到了玄奘的身后。
此时,那三头骨虎已经有一头被同伴撕碎,另外两头也浑身是伤。
玄奘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场兽斗上,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机会!
剔骨者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双手握住骨锯,对准玄奘的后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锯,足以将一块花岗岩劈成两半。
然而……
铛!!!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更加刺耳的巨响,在整个斗兽场回荡。
所有人都看到,那柄淬毒的骨锯,在砍中玄奘后颈的瞬间,爆出了一大捧耀眼的火星!
剔骨者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反震力从骨锯上传来,他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淋漓。
骨锯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插在了远处的地面上。
而那柄由高阶妖兽脊骨打磨而成的骨锯,前端的锯齿,已经完全卷刃,弯成了一个可笑的弧度。
剔骨者踉跄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玄奘。
玄奘缓缓转过身。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剔骨者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惊恐。
玄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然后,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剔骨者怕了。
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杀手,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敌人。
打不动,砍不烂,毒药似乎也无效。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噩梦。
他转身就想跑。
但玄奘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
只见玄奘猛地将肩上的带刺铁网甩出,像一张大网,罩向了剔骨者。
剔骨者反应极快,一个地滚翻,堪堪躲过。
但他刚刚站稳,迎接他的,是一只放大的拳头。
砰!
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正中剔骨者的面门。
骨质面具应声而碎。
露出一张布满刀疤、惊恐万状的脸。
剔骨者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狂飙。
他被彻底激怒了。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两柄淬毒的骨刺,如同鬼魅般冲向玄奘,专攻他的眼睛、咽喉等要害。
叮!叮!铛!铛!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剔骨者的攻击快如闪电,招招致命。
但每一击,都像是刺在了最坚硬的精金上。
除了爆出点点火星和留下浅浅的白痕,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是玄奘,仿佛一个不会还手的沙包,任由他攻击。
偶尔被巨大的力量击退几步,或者打得一个趔趄。
“这……这是在刮痧吗?”看台上,一个赌客喃喃自语。
战斗,变得荒诞起来。
一个拼命进攻,一个淡定挨打。
就在剔骨者一次侧踢,将玄奘踢得一个趔趄,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直被玄奘护在身后的那个竹篓里,猛地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快如闪电,抓起地上的一块泥巴,精准无比地甩了出去。
啪!
泥巴正中剔骨者的眼睛。
“啊!”
剔骨者惨叫一声,视线瞬间被遮蔽。
他疯狂地用手去揉眼睛。
但就在这短暂的失明中,玄奘已经稳住了身形。
他那张俊美而平静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迈步上前,一记简单的勾拳,狠狠地打在了剔骨者的下巴上。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剔骨者像一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幕,让所有人再次陷入呆滞。
“那个背篓里……有人!”
“是他的同伙!这不公平!这是二打一!”
有赌客愤怒地抗议。
骷髅庄家也猛地站了起来,眼中鬼火剧烈跳动。
但云逍在场外,只是冷笑一声,对着旁边的押注员说道:“生死战,好像没规定不能带辅助吧?也没规定辅助不能是残疾人吧?”
押注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斗兽场的规则,确实只写了主战者的人数。
这种将同伴藏在背篓里的打法,闻所未闻。
场中。
玄奘将竹篓重新背好,调整了一下角度。
杀生那张冰冷的脸在破布下若隐隐现。
她的一条腿齐根而断,另一条也扭曲变形,但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刚才那一记“泥巴糊眼”,就是出自她手。
一个绝对防御的肉盾。
一个精准投掷的残疾辅助。
一个诡异而荒诞的战斗组合,就这样诞生了。
剔骨者吐出一口血沫和几颗碎牙,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的眼中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我要把你活剐了!”
他再次冲了上来。
然而,迎接他的,是更加密集的“暗器”。
石子,泥块,甚至是一颗骨虎的牙齿。
每一次,都在他即将击中玄奘的关键时刻,精准地命中他的眼睛、鼻子等脆弱部位。
让他瞬间失神,或者动作变形。
而每一次失神,换来的都是玄奘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
砰!砰!砰!
战斗彻底变成了一场滑稽而残忍的殴打。
剔骨者就像一个被戏耍的猴子,在无尽的骚扰和重击中,渐渐崩溃。
“啊啊啊!”
他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他放弃了所有技巧,像野兽一样,用头狠狠撞向玄奘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玄奘被撞得后退了三大步,胸口的僧袍彻底碎裂,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
一丝淡金色的血液,从皮肤下渗了出来。
那血液没有滴落,反而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上流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有几滴,还是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飞溅了出去。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正好溅到了旁边一个倒毙的角斗士尸体嘴里。
那名角斗士,是上一场的失败者,胸口被捅穿,已经死透了。
但就在那滴金色血液落入他口中的瞬间。
他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猛地睁开!
胸口的致命伤口,冒出阵阵白烟,血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
“我……我活了?”
那名角斗士茫然地坐起,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了看溅给自己血液的玄奘,眼神从茫然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神迹!是神迹!”
他猛地爬起,跪在了玄奘面前。
“佛爷!您是活佛降世啊!”
这一幕,比之前任何事情都更具冲击力。
死人复活!
看台上,彻底炸了锅。
“那是什么?起死回生的神血?”
“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骷髅庄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再是愤怒,而是极致的贪婪和渴望。
他死死地盯着玄-奘,仿佛在看一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神药。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神迹”吸引时。
斗兽场坚硬的岩石地面下,极深极深的地方。
某个被无尽黑暗和死寂包裹的巨大存在,那如同山脉般亘古不动的心跳,极其轻微地,多跳动了一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饥饿感,从沉睡中苏醒。
场中。
那名复活的角斗士,在短暂的狂热后,猛地回头,看到了正准备再次偷袭的剔骨者。
他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暴戾。
“敢对佛爷不敬!我宰了你!”
他咆哮着,抄起地上一根断裂的兽骨,冲向了剔骨者。
局势,瞬间从一对一(或者说一对二),变成了一对三。
不,是二对一。
一场惨无人道的群殴,开始了。
复活的角斗士悍不畏死,疯了一样缠住剔骨者。
杀生在背篓里,继续她精准的“致盲”投掷。
而玄奘,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挨打。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已经手忙脚乱的剔骨者面前。
然后,他开始念诵经文。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是大悲咒。
只是,从他嘴里念出的经文,没有一丝慈悲,只有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的韵律。
他一边念着,一边挥动着拳头。
一拳,一拳,又一拳。
砰!
剔骨者的鼻梁塌了。
砰!
他的颧骨碎了。
砰!砰!砰!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伴随着一声冰冷的佛号。
那不是超度,那是审判。
是最原始、最野蛮的物理超度。
剔骨者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呜咽。
他的整张脸,都被砸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最终,他身体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玄奘停下了拳头。
他缓缓站直身体,沾满血污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转过身,对着那名复活的角斗士,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那名角斗士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五体投地,对着玄奘磕头。
“佛爷慈悲!佛爷慈悲!”
整个斗兽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观众,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们今天所见的一切,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世界观。
一个打不死的和尚。
一滴能起死回生的神血。
一场用大悲咒当战歌的血腥虐杀。
他们看向玄奘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玩物或者一个斗士。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未知存在时,最原始的敬畏与胆寒。
这个叫“索命鬼”的秃驴,真的会索命。
他不是来打拳的,他是来传教的。
用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