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打着旋儿,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唱着挽歌。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飓风,瞬间刮遍了城乡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在街头奔走、意气风发的初高中学生,无论是满怀着一腔热血,还是被迫裹挟在时代的浪潮中,都陆陆续续地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告别了熟悉的城市,奔赴到广阔而陌生的乡村。
喧嚣一时的街头,仿佛在一夜之间安静了下来。学校的大门紧闭,教室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灰,只留下空荡荡的街巷,和一群像我这样,因为年纪尚小而被暂时留下的少年。我们站在街头,眼神里带着尚未散去的迷茫,不知道未来的路究竟通向何方。
不久后,“复课闹革命”的通知终于传来。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像是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重新涌回了校园。久别重逢,彼此打量着对方,都像是在短短的时间里猛然长高了一截,但眼神里的懵懂与无措,却比离开时更加浓重。稀里糊涂间,我们成了中学里最年轻的一届学生,被时代洪流推着,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新的课堂。
校园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过去的年级、班级番号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军事色彩的营、连、排建制。我们向往的“沈阳五中”校徽还没戴上,就变成了以工厂命名的中学——“沈轴五中”。从前的班长、组长,中队委员也顺势换上了排长、副排长、政治干事的头衔,肩上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清晨的广播喇叭里,不再播放眼保健操的音乐,取而代之的是激昂的战斗旋律。课间操的时间,全校师生涌向操场,集体跳起了忠字舞。从十三、四岁的新生,到年过半百、动作僵硬的老教师,大家随着大喇叭里的节拍,抬手、踏步、转圈。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滑稽,但场面却格外热闹,每个人都努力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紧跟时代的步伐。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时代印记,烙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烙在那段特殊的记忆里。
橡胶六厂与轴承厂的工宣队,像两支威严的队伍,先后进驻了学校。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们,参与到教学管理的每一个环节,校名最后改为了“沈轴五中”。教室的黑板上方,贴上了崭新的毛主席画像,两边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处处透着那个年代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痕迹。
上街游行,成了当时特殊的“政治活动”,压倒一切。每当有重要指示或重要社论发表,全校便像一台被拧紧发条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我们高举着“沈轴五中”的横幅,在五中军乐队的伴奏下,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闹市街头。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抗美援越!”“知青下乡!”“干部下放!”“声讨苏修!”“九大召开!”“卫星上天!”“五二零声明”……,一桩桩国家大事,像走马灯一样在我们的口号声中闪过,化作我们青春里一段段街头行进的记忆,喧嚣而模糊。
即便在那样纷乱、嘈杂的日子里,十四连二排的教室里,依然坐着一位沉默的守望者——高振大老师。他依旧担任着我们的班主任,话不多,甚至有些木讷,却始终像风雨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默默地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那时,“读书无用论”的风潮甚嚣尘上,不少同学开始旷课、逃学,甚至彻底不来上学。刘秀娟和汪喆就是其中两名最突出的同学。他们俩在小学时,都曾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干部,是我眼中的好学生。可如今,他们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和高老师一起去家访刘秀娟。推开她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狭小的屋子里,刘秀娟怀里正抱着年幼的弟弟,手忙脚乱地哄着。她的继母在一旁忙着缝补衣服,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刘秀娟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歉意,她实在无法脱身来校上课。家境的艰难与生活的重担,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我们面前,写满了那个普通家庭的日常,也击碎了我心中关于“上学”的单纯执念。
汪喆的家则截然不同。他的父亲是一位被打成“臭老九”的知识分子,家里虽然清贫,却摆满了各种禁书——国学、哲学、伦理学,书架上、床头边,随处可见。我们去的时候,汪喆正躲在角落里,如饥似渴地在这些书籍中遨游。高老师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汪喆的父亲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默默地离开了。那一刻,我从高老师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无奈。
看到刘秀娟家境,我想到我的三个弟弟,他们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五岁,父母都上班,在家里无人照看,我也想,像刘秀娟那样。回家看弟弟。再看到汪喆家境,我心里非常羡慕,他正在争分夺秒的抢时间学习,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而我呢,像个小老师似的,天天组织学生们的各种政治活动,浪费了大量宝贵的读书时间。
和高老师家访回到学校后,课堂上的日子愈发难熬。文化课上得越来越少,政治活动越来越多。除了数学和语文,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工农业生产知识。大多数时间,都是我这个所谓的“政治干事”组织大家进行政治学习。可教室里总是吵吵嚷嚷,像一锅煮沸的粥,根本无法维持秩序。同学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课本上涂鸦,有的打打闹闹,有的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过,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了。我猛地将手里的政治书籍摔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大喊:“你们爱学不学!老子不干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任凭身后一片哗然。
那天正是寒冬腊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边际地走着,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突然发现已和家的方向南辕北辙。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我赶忙掉头回家,心里充满了委屈和迷茫。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明明付出了努力,却换不来同学们的任何理解和尊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柳条湖的家。推开门,却发现家里竟然有客人。母亲指着坐在炕沿上、满脸寒气的高振大老师,惊讶地说:“你这孩子,怎么才回来,老师找你半天了!”
我愣住了。高老师怎么会找到这里?他住在市区,而我家在市郊,路途遥远,他根本不认识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高老师见我冲出教室,心里又急又忧。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就出了门。
冬日的天黑得早,冷风卷着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高老师一路打听,可“柳条湖”这个地名在当时的地图上并不显眼,加上口音偏差,他竟在纵横交错的环城路上绕了许久。自行车链条掉了好几次,他满手油污也顾不上擦,只焦急地逢人就问。
直到最后,高老师寻到了道路里边的柳条湖派出所,向执勤的民警同志求助。民警同志看他一身风尘,眉毛上都结了霜,便详细地给他指了路,还特意嘱咐了几句烧锅大院的标志。高老师连声道谢,又一头扎进风寒中,这才终于找到了我家。
高老师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我骑着自行车,从市区一路找过来的。在环城路上绕了很久,最后还是靠派出所的民警同志指路,才找到这儿。”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颊和结着冰霜的眉毛,心里猛地一酸。他完全可以不来,完全可以不管我这个“撂挑子”的学生干部,但他还是来了。
“你切不可轻言放弃,”他移步至我跟前,沉凝地拍了拍我的肩头,“我们皆不可放弃。”面对高老师此番冒雪前来寒舍的赤诚,我郑重地颔首示意。
那一刻,屋外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温柔了。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懂得了什么。就算在最混乱、最迷茫的岁月里,也总有人在默默坚守着那份责任与善良,像暗夜里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十四连二排的那段时光,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向前,充满了荒唐、茫然与失落。可正是那些在风雨中依然选择坚守、默默发光的普通人,像高振大老师,像那些在困境中依然渴望知识的同学们,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暖、最难忘的印记,深深地刻在了记忆的年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