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灯塔书店弥漫着一种沉静而紧张的气氛。郝铁的技术团队夜以继日地工作,试图从那些泛黄的卷宗和模糊的记忆里提取可能的线索。林薇则陪着柳倩走访当年与周小雨有关的每一个人。
然而,十七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当年的同学大多已离开江州,散落全国各地。李静——小雨最后见过的那个同学——如今是上海一家外企的财务总监,已婚,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接到林薇的电话时,她明显犹豫了。
“周小雨?天啊,这么多年了,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了。”李静在电话那头声音低沉,“那是我心里的一根刺。警察一遍遍问我,老师一遍遍问我,周叔叔也一遍遍问我。可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天下午,她确实和我一起做作业,然后说要去书店买参考书,就离开了。我看着她走出小区,往右拐,然后就……”
“她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言语,或者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人?”林薇问。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她妈妈刚过世半年,她一直很低落。但那几天……好像有点奇怪。她问我,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会不会提前有预感。我以为她是在说妈妈,就安慰她别多想。现在想起来,也许她那时候就……”
“就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她有预感会发生什么。可如果她预感到危险,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她爸爸?”李静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我每次回江州,都绕开那条街。我不敢面对周叔叔,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如果那天我坚持陪她去书店,如果……”
“这不是你的错,李静。”林薇轻声说,“你也是受害者之一,被愧疚困了十七年。但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任何细节,无论多微小,都可能有用。”
“我想想……那天下午,她收到一条短信,看完后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是谁,她说是推销广告,然后就删了。当时的小灵通屏幕小,我没看清内容。还有,她那个月经常发呆,有一次我见她在本子上反复写一个词。”
“什么词?”
“灯塔。”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抬头看向书店墙上那块木牌,上面是柳倩亲手写的书店名:灯塔书店。
“确定是‘灯塔’两个字?”
“确定。我问她写这个干嘛,她说觉得这个词很美,在黑暗中指引方向。可是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练习,又像在思考什么。”
挂断电话,林薇将这一发现告诉柳倩。姐妹俩对着“灯塔”二字陷入沉思。
“巧合吗?”林薇问。
柳倩摇头:“我不信巧合。但2009年,这家书店还不存在,我还没来江州。小雨不可能知道这里。”
“除非,她写的不是这家书店,而是别的什么‘灯塔’。或者,是某种暗号?”
郝铁从电脑后抬起头:“我查一下,2009年前后,江州有没有叫‘灯塔’的地方或组织。”
搜索结果显示,2009年的江州,有一家“灯塔网吧”,在求知书店附近,现已关闭;有一个“灯塔助学基金”,专门资助贫困学生;还有一个“灯塔心理咨询室”,负责人姓吴,已于2012年注销执照。
“心理咨询室?”柳倩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地址在哪里?”
“中山路127号,距离小雨失踪地点不到一公里。”郝铁调出当年的地图,“但现在已经变成奶茶店了。”
柳倩当即决定去中山路看看。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看似相关的线索。
中山路是江州的老商业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建筑,底层商铺换了一茬又一茬。127号如今是一家网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柳倩走进旁边的文具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阿姨,请问您知道这里以前是心理咨询室吗?大概十七八年前。”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心理咨询室?哦,你说吴医生那里?是有一个,开了两三年就关了。怎么了?”
“您还记得那个吴医生吗?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
“吴……吴什么来着?”老太太皱眉思索,“吴明?吴亮?记不清了。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他那里生意一般,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里面看书。后来突然就关门了,牌子一夜之间摘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突然关门?大概是哪一年?”
“我想想……好像是2009年夏天?对,就是那一年,我孙子刚出生,我还想着要不要去看看产后抑郁,结果路过发现已经关门了。门上贴了个条,说‘医生出国进修,暂停营业’,但再也没开过。”
2009年夏天,就在周小雨失踪后不久。这会是巧合吗?
柳倩谢过老太太,回到奶茶店前。排队的人群中,她注意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周叔叔,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127号的门牌,眼神复杂。
“周叔叔?”柳倩走过去。
老人回过神来,有些局促:“柳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查到一些线索,过来看看。您呢?”
“我……”老人低下头,“我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站一会儿。小雨失踪前一个月,我带她来过这里。”
柳倩的心跳漏了一拍:“来这里?为什么?”
“小雨说她睡不着,总是做噩梦,梦见她妈妈。同学建议她看看心理医生。我那时候不懂这些,觉得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心理问题。但看她实在憔悴,就带她来了。就是这家心理咨询室,当时吴医生接待的我们。”
“然后呢?治疗了吗?”
“就来了一次。吴医生和小雨单独聊了半小时,出来跟我说,孩子是正常的哀伤反应,建议我们定期来聊聊,帮助她走出丧母之痛。但我那时候下岗了,治疗费一次两百,我觉得太贵,就没再来。”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后来小雨失踪,我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我咬牙坚持带她来治疗,如果我能多关心她的心理状态,是不是就不会……我甚至怀疑过那个吴医生,可警察调查了,他有不在场证明,小雨失踪那天,他在外地参加学术会议。”
“您还记得吴医生的全名吗?”
“吴文渊。文化的文,渊博的渊。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因为听起来很有学问。”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这是当年他给我的名片,我一直留着。”
发黄的名片上印着:吴文渊,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灯塔心理咨询室。下面有一个手机号,早已是空号。
柳倩接过名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太干净了——一个有嫌疑的人,却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一个突然关闭的心理咨询室,就在小雨失踪后不久;还有一个年轻女孩在笔记本上反复写下的“灯塔”二字。
“周叔叔,这件事交给我们。您先回家休息,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送走老人,柳倩立即联系了在公安系统的朋友,请求查询吴文渊的信息。回复令人意外:吴文渊,1970年生,江州本地人,2008年注册成立灯塔心理咨询室,2009年7月注销。此后无任何社保、医保、银行流水记录,仿佛人间蒸发。
“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生活痕迹,除非他刻意隐藏,或者……”林薇没有说下去。
“或者他已经不在了。”柳倩接上她的话,“但如果是这样,是谁在帮他隐藏?又为什么?”
郝铁在公安内网中继续搜索,发现了一条关联信息:吴文渊的弟弟吴文浩,2010年因交通事故去世。事故地点在江州通往邻省的国道上,单车撞上护栏,起火燃烧,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仅凭车内证件和dNA确认身份。
“兄弟俩,一个失踪,一个死亡,都在小雨失踪后的一年内。”柳倩在书店的白板上画着关系图,“这太巧合了。”
“还有更巧的。”郝铁调出另一份资料,“我查了小雨失踪当天吴文渊参加的那个学术会议。主办方记录显示,他确实报了名,也交了会费,但签到表上没有他的名字。也就是说,他可能根本没去。”
“警方当年没核实这一点吗?”
“核实了,但会议主办方说,有些人临时有事不参加,很正常。而且吴文渊有会议材料和合影照片作为证明。”
“合影?”柳倩追问,“有电子版吗?”
郝铁摇头:“只有纸质版,在当年的会议资料里。警方拍照留档了,但像素很低,看不清细节。我找到了那份档案,你们看。”
照片上是二十多人的合影,背景是“华东地区心理学学术研讨会”的横幅。郝铁将吴文渊的部分放大,确实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但面容模糊,难以辨认。
“等等,把这个人脖子部分放大。”林薇指着屏幕。
放大后的图像更加模糊,但隐约能看到,男人的脖子左侧似乎有一小块深色。
“是胎记?还是……”柳倩凑近屏幕,“看起来像烧伤疤痕。”
郝铁尝试用软件增强图像,但原始图片质量太差,效果有限。“我需要原始照片,或者至少高清扫描件。”
“会议主办方还存着吗?”
“我查一下。主办方是省心理学会,应该会有存档。但十七年了,不一定还在。”
柳倩当机立断:“我去一趟省心理学会。林薇,你继续跟进深圳那边的调查,特别是那个‘新希望健康管理集团’。郝铁,你查一下吴文渊的社会关系,同学、同事、亲戚,任何一个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还有,查查他弟弟吴文浩的事故详情,总觉得哪里不对。”
三人分头行动。柳倩驱车前往省城,林薇则与深圳警方再次通话,郝铁在数据海洋中继续挖掘。
省心理学会位于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档案室堆满了纸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负责档案的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听说柳倩的来意后,皱起眉头。
“2009年的会议资料?那可不好找。我们前几年才把纸质档案电子化,之前的都堆在仓库里。而且你要找的是合影原版?那种照片一般就洗一张,会后分给参会者,我们不留底。”
“您再想想,有没有可能还留着?哪怕是一张集体照的底片?”
老先生摇头:“那时候都是胶卷相机,照完送照相馆冲洗,底片可能早就丢了。而且这么多年,管档案的人都换了好几茬……”
柳倩不放弃,从包里拿出小雨的照片:“老先生,这个女孩十七年前失踪了,很可能和那次会议的某个参会者有关。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帮她父亲找到她,无论是死是活。她父亲等了十七年,头发全白了,每天揣着她的照片,就盼着有个结果。”
看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少女,再看看柳倩恳切的眼神,老先生叹了口气:“你等会儿,我去库房翻翻。不过别抱太大希望,真的。”
一小时后,老先生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回来,咳嗽着放在桌上:“2008到2010年的会议资料都在这儿了。你找找看,我去透口气,灰太大了。”
柳倩道了谢,戴上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纸箱里有会议手册、参会者名单、论文摘要汇编、签到表复印件,还有一摞照片。她心跳加速,一张张翻看那些合影,终于找到了那张“华东地区心理学学术研讨会”的集体照。
照片比警方档案里的清晰一些,但依然不算高清。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仔细辨认吴文渊的脸。还是看不清。但当她看向照片边缘时,突然愣住了。
在合影人群的最右侧,有一个背对镜头的男人,只露出小半边脸和脖子。而那个脖子上,赫然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耳后延伸到衣领内。
那不是吴文渊所在的位置。合影上标注的名字显示,那个位置属于另一个参会者:陈志远,江州市人民医院心理科医生。
柳倩立即拍照,传给郝铁,让他查陈志远的资料。同时,她继续在纸箱中翻找,又有了意外发现:一份会议通讯录,上面不仅有参会者的联系方式,还有他们的照片和简介。在陈志远的那一页,照片清晰地显示,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疤痕。
合影中的疤痕男人,不是陈志远本人。
那么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陈志远出现在合影中?真正的陈志远在哪里?
柳倩立即联系了江州市人民医院,得知陈志远医生已于2011年移民加拿大,目前在国外。她通过院方要到了陈医生的电子邮件,发了邮件说明情况,并附上合影。
等待回复的间隙,柳倩没有闲着。她仔细翻阅了会议手册,发现在“参会者提交论文”一栏,吴文渊的题目是《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干预策略——基于灯塔模式的探索》。
灯塔模式。又是灯塔。
她拍下这一页,继续翻阅。在会议日程的最后一页,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潦草:“灯塔非灯,慎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柳倩。她反复读着这五个字,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是警告吗?是谁写的?写给谁看?
她将这一页也拍下来,发给郝铁和林薇。刚发完,手机响了,是陈志远医生的越洋电话。
“柳女士,我收到了你的邮件。”陈医生的声音温和,带着疑惑,“那张照片我看过了,那个脖子有疤的男人,确实不是我。但我对这个人有印象。”
柳倩屏住呼吸:“您记得他?”
“记得。会议第二天下午,我因为医院有急事,提前离会了。晚上聚餐合影时,我不在场。后来收到照片,发现有个陌生人在我的位置上,我还觉得奇怪。问了会务组,他们说是临时来的一位同行,刚好空了个位置,就让他一起合影了。我也没多想。”
“您还记得他叫什么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名字不记得了,但特征……他左眼下面好像有个小疤,不大,但挺明显的。对了,他说话有点口吃,不是特别严重,但能听出来。”
左眼下有疤!理发店老师傅的描述!白色面包车上下来的男人,左眼下也有疤!
柳倩的心狂跳起来:“陈医生,您确定是左眼下面有疤?”
“确定。因为我当时还想,这人怎么脸上和脖子上都有疤,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故。不过我没好意思问。怎么,这个人很重要?”
“非常重要。他可能和一起十七年前的失踪案有关。陈医生,您还能想起什么吗?比如他和谁交谈过?有没有提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他和吴文渊医生走得很近。我看到他们一起喝过咖啡,聊得挺投机。吴医生我还挺熟的,他在江州开心理咨询室,我们交流过几次。但会议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出国了?”
“他在会议后不久就关闭了心理咨询室,消失了。陈医生,您对吴文渊了解多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志远沉吟道:“吴文渊……专业能力不错,但性格有点孤僻,不太合群。他对青少年心理问题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那些有创伤经历的。我们聊过几次,他提到过自己正在做一个‘灯塔计划’,说是帮助那些迷失的青少年找到方向。当时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项目,还说要给他介绍资源。但后来他再没提过,我因为要准备移民,也就没再联系。”
灯塔计划。又一个“灯塔”。
挂断电话,柳倩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迷宫入口,而每一个线索,都指向迷宫深处那个名为“灯塔”的秘密。
她带着照片和会议手册赶回江州。路上,郝铁发来信息:已查到吴文渊的大学同学,其中一人现在江州师范大学任教,愿意聊聊。
与此同时,林薇那边也有突破。深圳警方在审讯“新希望健康管理集团”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时,对方交代,集团确实有一个名为“灯塔计划”的内部项目,专门针对“特殊客户”进行“深度心理干预和康复”。但具体内容他不清楚,只有高层知道。
“姐,这不是巧合。”林薇在电话里说,声音严肃,“‘灯塔’不是偶然出现的词汇,它是一个标志,一个代号,一个组织的名字。从2009年甚至更早,这个组织就已经存在,以心理咨询为幌子,从事非法活动。周小雨可能是受害者之一,但绝对不是唯一一个。”
柳倩握紧方向盘,看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们得找出这个‘灯塔’,揭开它的真面目。小雨的父亲等了十七年,那些失踪者的家人等了更久。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可是姐,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了这么多年,势力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王副厅长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我们继续查下去,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知道。”柳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小薇,你怕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林薇轻柔却坚定的声音:“怕。但和你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回到江州,已是晚上八点。柳倩没有回书店,直接去了江州师范大学。在心理学系的办公室里,她见到了吴文渊的大学同学,郑教授。
郑教授五十多岁,儒雅温和,听说柳倩的来意后,长叹一声。
“文渊的事,我一直觉得可惜。他是我们班最有天赋的一个,对心理咨询有近乎执着的热情。但毕业后,他走了和我们不一样的路。”
“什么意思?”
“我们大多数人都进了医院、学校,做常规的心理咨询和治疗。但文渊认为,传统的心理咨询太保守,太慢,无法真正帮助那些深陷痛苦的人。他想要探索更‘深入’、更‘彻底’的方法。”郑教授推了推眼镜,“他称之为‘重塑疗法’,就是通过强烈的干预,打破患者原有的心理防御机制,然后重建健康的人格结构。这在当时的心理学界是非常有争议的,甚至被认为是危险的。”
“他尝试过吗?”
“尝试过,但被导师叫停了。导师说这是伦理红线,绝不能碰。毕业后,文渊自己开了心理咨询室,我们联系就少了。偶尔聚会,他会提到他的‘灯塔计划’,说是在帮助那些被家庭和社会抛弃的青少年,给他们一个‘新生’。我们劝他谨慎,但他听不进去。”
郑教授从书柜里翻出一个旧相册,找到毕业照,指着其中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这就是文渊。你看他的眼睛,有理想,但也有些……疯狂。”
柳倩看着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很难将他与可能的罪犯联系在一起。“郑教授,您知道他弟弟吴文浩吗?”
“文浩?知道,但不太熟。文渊很照顾这个弟弟,说他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智力有点问题,找不到工作,就跟着文渊打杂。2010年听说他出车祸死了,文渊很受打击,后来就没了消息。”
“您见过文浩吗?他长什么样?”
郑教授想了想:“见过一两次,个子不高,有点胖,左眼下面有个小疤,是小时候摔的。人挺老实,话不多,有点怕生。”
左眼下有疤!又是这个特征!
柳倩感到一阵眩晕。如果吴文浩左眼下有疤,那么理发店老师傅看到的、陈志远医生在会议上见到的,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兄弟俩?
“郑教授,您有文浩的照片吗?”
“没有。不过……”郑教授犹豫了一下,“文渊以前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是他们兄弟的合照。我找找看。”
他在办公桌抽屉里翻找,终于找出一张泛黄的明信片。画面是海边的灯塔,背面是吴文渊的字迹:“致郑兄:灯塔指引迷航,我将在黑暗中点亮火光。文渊。”
明信片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两个男人的合影。年轻些的是吴文渊,搂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男人,两人长得有几分相似。矮个男人的左眼下方,确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就是文浩。”郑教授说。
柳倩盯着照片,大脑飞速运转。如果吴文浩才是左眼下有疤的那个人,那么出现在会议合影中、开白色面包车带走小雨的,很可能就是他,而不是吴文渊。
但吴文浩2010年就死于车祸,尸体经过dNA确认。如果他还活着,那场车祸就是伪造的。可目的是什么?金蝉脱壳?让一个人“死亡”,从此消失?
“郑教授,这张照片能借我用一下吗?扫描完就还您。”
“拿去吧,如果能帮上忙的话。”郑教授神情凝重,“柳女士,如果文渊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替他向那些受害者道歉。但我也希望,你能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那个曾经立志要用心理学帮助别人的青年,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
离开师大,柳倩站在初冬的寒风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正在她面前展开,而网的中心,是一个名为“灯塔”的黑暗秘密。
回到书店,郝铁和林薇都在等她。看到明信片和照片,郝铁立即进行技术比对。
“照片上的吴文浩,和会议合影中那个疤痕男人的面部特征吻合度达到87%。虽然像素低,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郝铁说,“而且,我查了吴文浩的那场车祸。事故报告里有几个疑点。”
“什么疑点?”
“第一,事故发生在深夜,路段偏僻,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第二,车辆起火燃烧,尸体烧焦,无法辨认,只能通过dNA确认身份。第三,dNA比对样本来自吴文浩的个人物品,但那些物品是从吴文渊那里取得的。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用吴文浩的物品伪造dNA证据,警方很难发现。”
林薇接过话头:“如果吴文浩没有死,那他现在在哪里?吴文渊又在哪里?他们兄弟俩,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还有,那个‘灯塔计划’,究竟是在做什么?”
柳倩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 2008年:吴文渊成立灯塔心理咨询室,开始“灯塔计划”
- 2009年5月:周小雨失踪
- 2009年7月:吴文渊关闭咨询室,消失
- 2010年:吴文浩“车祸死亡”
- 2012年:“新希望健康管理集团”注册成立
- 2013年至今:多地发生类似失踪案,受害者多为青少年
“我有一个推测。”柳倩用笔点着白板,“吴文渊以心理咨询为幌子,筛选目标——那些心理脆弱、家庭支持不足的青少年。然后,他或他弟弟(或者两人一起)实施诱拐。之后,他们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将这些受害者‘转移’到其他地方,进行所谓的‘深度干预’,实际上可能是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甚至更糟。”
“那‘新希望集团’在这中间扮演什么角色?”林薇问。
“可能是一个升级版。”郝铁分析道,“吴文渊早期的‘灯塔计划’可能是小规模的,实验性的。后来,他或者他的同伙,将这套模式商业化、规模化,成立了‘新希望集团’,以合法的健康管理为掩护,进行非法活动。深圳的静心疗养院,可能只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柳倩点头:“而且,他们可能有某种‘处理’受害者的方式。那些‘不听话’或‘没价值’的,会被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或者……”她没有说下去。
书店里一片寂静。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接下来怎么办?”林薇问。
“两条线并行。”柳倩说,“第一,继续追查吴文渊兄弟的下落。郝铁,你查查吴文浩‘死后’,是否还有以他身份活动的痕迹,比如银行流水、通讯记录等。第二,从‘新希望集团’入手。林薇,你请深圳警方协助,查查这个集团在江州或周边有没有分支机构。小雨失踪是在江州,如果她还活着,很可能被转移到了别处,但最初的据点应该就在附近。”
“还有第三件事。”郝铁调出一份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这是2008-2012年间,江州及周边发生的类似失踪案,受害者都是13-18岁的青少年,都是在上下学途中失踪,都没有目击者,都像人间蒸发。我做了时空分析,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失踪案都发生在以灯塔心理咨询室为圆心,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而且,时间上有周期性,大约每四到六个月发生一起。”
柳倩看着地图上那些刺眼的红点,感到一阵窒息。五个,十个,十五个……整整十七个标记,代表十七个破碎的家庭,十七个被黑暗吞噬的人生。
“小雨是第九个。”郝铁轻声说。
“那第八个和第十个是谁?有详细资料吗?”
郝铁点开两个档案:“第八个,赵明宇,男,15岁,2009年1月失踪,江州三中学生。第十个,刘婷婷,女,14岁,2009年9月失踪,江州实验中学学生。两人都是在放学路上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的家庭背景呢?”
“赵明宇父母离异,跟父亲生活,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和奶奶住。刘婷婷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家境贫困。共同点:家庭支持系统薄弱,社会关注度低。”
典型的“灯塔计划”目标。柳倩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一双无形的手,在黑暗中挑选着猎物。
“联系这两个家庭了吗?”
“联系了赵明宇的奶奶,老人家七十多了,还在等孙子回来。刘婷婷的父母已经离开江州,回了老家,电话换了,联系不上。”
柳倩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们去拜访赵奶奶。十七年了,那些孩子可能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有人带他们回家。而我们有责任找到那个地方,无论它隐藏得多深。”
夜深了,郝铁和林薇各自回家休息。柳倩留在书店,又一次打开那个名为“寻找妹妹的第十年”的文件夹。
照片上的小林薇笑得无忧无虑。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世界上有那么多黑暗的角落,有那么多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有那么多个家庭在无尽的等待中枯萎。
柳倩抚摸着照片,轻声说:“小薇,姐姐找到你了。现在,姐姐要去帮更多的人找到回家的路。这条路可能很危险,很漫长,但姐姐会走下去,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