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军营瞬间如同炸开的蜂巢，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惨嚎声，混合着蛮族特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昏暗的天空，也将这片暂时的安宁彻底撕碎！
我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公主早已被亲卫护着退往中军大帐。我挣扎着，逆着人流，目光疯狂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找到了！
他就在战阵的最前方，黑铁铠甲上已溅满暗红的血污，手中长枪如龙，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将扑上来的蛮族士兵挑飞、刺穿！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所过之处，尸横遍地。可蛮族如同潮水，源源不绝，他周围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的动作也明显带上了力竭的滞涩。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顾一切地朝着他的方向挤去。
就在这时，混乱的战团中，一道极其隐蔽的、淬着幽蓝寒光的银芒，如同毒蛇吐信，自他侧后方一个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直奔他毫无防护的后心而去！
是一个隐藏在尸体堆中的蛮族刺客！时机抓得极准，正是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时！
“不——！”
那一刻，什么命轨，什么反噬，什么天规戒律，统统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受伤！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一名士兵，像一道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身后那道致命的银芒，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淬毒箭镞上幽蓝的寒光，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凌厉无比的破空声，能看见他因察觉到背后异动而骤然回身时，那双深潭般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身影——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种……瞬间撕裂冰封的、近乎恐慌的震动！
“噗嗤——”
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我耳畔炸开。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一片血红。
我感觉到自己撞进了一个坚硬、染血，却带着熟悉冰冷气息的怀抱。
他接住了我。
那双总是握紧兵器、稳定如山的手，此刻竟在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胸口插着弩箭、鲜血迅速染红粗布衣衫的我，那张冷硬了太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控制的裂痕。震惊、茫然、还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在他眼底疯狂交织、奔涌。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望着他眼中那片为我而崩裂的冰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想要碰一碰他的脸颊。
想告诉他，别怕。
想告诉他，好好活着。
想告诉他……我是谁。
可是，来不及了。
视线迅速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
就在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瞬，我看到一道银亮的身影，如同撕裂空间般，骤然出现在我们身侧。
是凌澈。
他脸色铁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抱着我、神情混乱痛苦的云芝宇，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便要将我从他怀中夺过。
云芝宇——那凡尘的将军，似乎本能地收紧手臂，不肯松开。
凌澈眉头一拧，不再犹豫，仙力微吐，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我的身体包裹。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云芝宇那双彻底失去冰冷伪装、只剩下全然的空茫与剧痛的深眸，和他徒劳伸出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身体被强行抽离凡尘、穿越空间的失重与剧痛。
再见了，云芝宇。
这一次，真的……要走了。
………………………………
意识像是沉在万丈寒渊之底，被厚重的冰层与无尽的黑暗包裹。只有胸口处一道持续燃烧的、灼烫的剧痛，如同永不熄灭的业火，提醒着我尚且存在。
凡尘战场的厮杀声、箭矢破空的尖啸、身体被穿透的闷响、还有他最后那双崩裂冰封、盛满恐慌与痛楚的眼……这些碎片在黑暗中反复冲撞、撕扯，最终都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以为那就是终结了。
可那灼烫的剧痛，却固执地将我一点点从虚无中拖拽回来。
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视线花了许久才适应。不再是凡间军营的昏暗污浊，也不是穿越通道时的混沌扭曲。入目是流转着柔和星辉的穹顶，身下是熟悉的、带着温润凉意的玉榻，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莲香与……一股极其浓郁、尚未散去的丹药苦涩气。
这里是……云芝宇的仙殿。
我……回来了？
被凌澈带回来的？
那……他呢？
这个念头如同惊电，瞬间劈开了浑噩的灵识。我挣扎着想坐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榻上，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想伤及心脉本源，便莫要妄动。”
一道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我的身体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我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灵池畔，那株九色仙莲依旧静静绽放。而莲旁，一道素白的身影负手而立，正背对着我。
长发未束，如墨流泻于肩后。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只是站在那里，便让整个殿宇的空气都凝滞下来，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与……冰冷。
是云芝宇。
不是凡间那个身着黑铁铠甲、眉宇间带着风霜与杀伐的凌将军。
是真正的，仙界的，云芝上神。
他……回来了。是从那场历劫中……归位了吗？
那凡间的一切呢？那个为他挡箭、死在他怀里的侍女呢？他还……记得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牵扯着胸口的伤处，一阵阵尖锐的疼。我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一双盈满了水汽、混杂着无尽委屈、恐惧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眼，死死地望着他那清冷孤绝的背影。
他似乎能感受到我灼热的视线，静立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清俊至极、却也苍白至极的脸。眉宇间的疲惫似乎比下凡前更深重了几分，仿佛那场凡尘历劫，并未能缓解他心脉的旧伤，反而耗去了他更多的心神。而那双深潭般的眼……
在对上我目光的刹那，我清楚地看到，那亘古不变的冰封之下，极其剧烈地、翻涌过一道复杂难辨的波澜。那里面有属于上神的、洞悉一切的清明与淡漠，似乎凡尘种种于他而言，不过镜花水月，历劫完毕，便该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