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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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4章 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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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的光线浑浊得像隔夜的米汤。

李三弯腰钻进来的时候,一股混合着腐败和草药的气味迎面扑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皱了皱鼻子,目光越过几个正在收拾药箱的卫生员,径直落在靠角落的行军床上。

那是梁作斌。

白色的短褂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挂在他身上——衣襟大敞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过,露出底下那片惨不忍睹的胸膛。右胸偏下的位置,一块发黑的纱布用胶布草草地固定着,边缘渗出的液体已经把纱布浸成了黄褐色,远远看去像一幅被雨水泡烂的地图。

感染了。

李三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张床上的身体。梁作斌快一米八的个子,躺在那里却缩成了一小团,像一件被主人随手丢弃的旧衣服。他的腿从短裤管里伸出来,细得不像话,膝盖骨突兀地顶起来,仿佛稍不留神就要把那层薄皮刺穿。脚是光着的,脚踝骨高高隆起,脚趾因为太久没动而微微蜷缩,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胡子长得乱七八糟,从两腮蔓延到下巴,又在嘴角两侧野蛮地分岔,像春天没人打理的野草。头发更不成样子,一蓬一蓬地支棱着,左边的头发朝右边倒,右边的朝左边翘,中间那股则倔强地竖起来,像个被人掀翻的鸟窝。他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有人用汤匙在面团上狠狠按了两下,两颗眼珠就嵌在那两汪深潭里,泛着不健康的光。

但最先抓住李三目光的,是那双手。

梁作斌的右手搭在胸前,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指甲发紫,手背上的青筋暴起老高,沿着骨头的走向蜿蜒爬行,像干涸河床上的支流。那只手曾经是有力的——李三记得,在河西走廊的那场遭遇战里,梁作斌用这只手把一个受伤的战士从马背上拽下来,单手夹着跑了整整二百米,子弹从他耳边嗖嗖飞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现在那只手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作斌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浑浊得像积了雨的泥坑,瞳孔涣散,目光像一团找不到方向的雾气。他在空中茫然地游移了几秒钟,然后一点一点地聚拢,最终落在了李三身上。

他认出了他。

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欢喜,甚至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混杂了羞耻和不甘的惨淡。嘴角扯了扯,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丝来,细小的红色在惨白的底色上洇开,触目惊心。

“李三。”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虚弱,却偏偏带着一种奇怪的镇定,“你来了。”

李三没说话。他身后的门帘又被掀开了,韩璐走进来,步子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来。她站在李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李三的肩膀落在梁作斌身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撤退的警惕。

梁作斌看到韩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那种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他灰败的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油灯最后猛地窜了一下火苗。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右手撑着床板试图把自己支起来,但只撑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整个人重重地跌回去,震得行军床吱呀一声惨叫。

“璐璐……”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温柔。

韩璐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梁作斌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反应,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那层惨淡的笑又回到了脸上。他的视线在韩璐身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用最后的光阴把她刻进眼睛里,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李三,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根刺。

“李三,”他说,气若游丝却一字一顿,“我不想让你给我穿衣服。”

李三眯了眯眼。

“我只让韩璐单独给我擦身。”梁作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又飘向了韩璐,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她是我深爱的女人。她给我穿衣,这样,我也能死的瞑目。”

帐篷里安静了那么两秒钟。

然后韩璐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梁作斌,你救了我的命,这一点我记着,这辈子都记着。我会和我师哥和我三哥一起送你一程,风风光光地送你。”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但为你擦身,我不会这么做的。”

梁作斌脸上的那层薄红一点点褪去。

“我知道你深爱我,”韩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条结了冰的河,“但我的心早就给了三哥。你别做梦了,这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四个字落在地上,每一颗都像铁砂一样沉。

梁作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始哭泣。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算不上哭,只是眼泪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无声地溢出来,沿着颧骨的斜坡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杂乱的胡子里。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吸气都牵动了那个感染的伤口,他疼得肩膀都在发抖,但就是不肯停下来。呼吸从鼻子里挤出来,发出一种细小而尖锐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拼命挣扎。

他就那样流着泪,一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韩璐,那种目光让人想起冬天里被遗弃在路边的狗——不是凶狠,不是乞求,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无知的茫然,好像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她挡子弹,她却不愿意为他做这么一件简单的事。

“璐璐,”他的声音在哭声里断断续续,“我是快要死的人了……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李三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乌云压过来时先投下的那一片阴影。他低下头看着梁作斌,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团火在烧。

“梁作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拖动,“你他娘的很过分。”

梁作斌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小了一些。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李三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宣判,“妹妹是我的。你他妈再说一遍让妹妹替你擦身,我可以用燕子飞镖一镖就结果了你。”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帐篷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旁边收拾药箱的卫生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梁作斌却笑了。

他笑了,那张干枯的脸因为笑容而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又裂开了,血丝渗得更凶,但他就是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得那只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笑得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在嘴角拉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

“那你杀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一个已经输光了的赌徒在说“随便吧”,“反正我也快死了,正好给我来个痛快。”

他看着李三,又看了看韩璐,笑意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凄凉。

“璐璐根本不爱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梁作斌这一生,没人疼,没人爱。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他重复着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打旋:“没区别啊……没区别……”

帐篷门帘再次被掀开了。

鹰爪王陈师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里扎着一条牛皮板带,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皱纹出卖了他的疲惫。他先是看了一眼梁作斌,那个躺在病床上哭得不成样子的徒弟,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然后转向韩璐,微微弯了弯腰。

“韩姑娘,”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的,“我知道这件事你很为难。”

韩璐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但是,”陈师傅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作斌的一个心愿。他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也造过不少孽,这一点我不替他遮掩。可眼下这情形,你也能看见,他是真的不行了。这是他唯一的心愿了。”

陈师傅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梁作斌身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徒弟现在蜷缩在床角,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你就答应了吧。”

韩璐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脸上的神情像一面结了霜的玻璃,看不清底下是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着陈师傅,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陈师傅,”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定在那里,“我心里没有梁作斌。如果我这样做,我怎么对得起三哥?”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而且,我很讨厌梁作斌。您不要再勉强我了。”

“讨厌”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捅进了梁作斌的胸膛。

他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但他没有争辩,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再哭出声来。他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细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小的、被竭力压制住的抽泣声。那种声音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像一只濒死的动物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陈师傅的眉毛拧了起来。

“韩姑娘,”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带上了几分老人的固执和无奈,“虽然他作恶多端,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韩璐更近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身前交握着,骨节泛白。“如果你不去给作斌擦身,我就无法留在国军驻地教国军兄弟们习武。”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帐篷里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陈师傅自己也意识到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的老脸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一点,不是我硬逼迫你。我就这么一个小徒弟,从小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这个当师父的都看在眼里。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苦,我这个当师父的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这么一个小徒弟。希望韩姑娘你答应。”

韩璐闭上了眼睛。

她闭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人都在猜她是不是在哭,或者是不是在动摇。但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泪水的痕迹,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明了,清明得有些冷。

“陈师傅,”她说,“您逼迫我也没用。”

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无法更改的契约:“我不会这么做的。”

帐篷里的空气彻底僵住了。

陈师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硬骨头没啃过,可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的目光在梁作斌和韩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叹了口气,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去,紧紧地攥在一起。

梁作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过了头来。

他的眼睛哭得通红,鼻翼翕动着,嘴唇上的血已经干涸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看着韩璐,那种眼神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看着岸上的人——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被救,但还是忍不住要看,忍不住要盼。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地上,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璐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勉强你。”

他说“不勉强”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太勉强了,勉强到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他不如不笑。

“让云飞兄弟和李三兄弟替我擦身吧。”

他替她找了一个台阶,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台阶,然后自己从那个台阶上滚了下去。

韩璐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她看着梁作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头微微偏向一边,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

帐篷外有士兵在喊口号,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梁作斌喘息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量。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音,那是肺里开始积水了。感染正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像一支势不可挡的军队,一座城池一座城池地攻陷,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占领。

他终于把气喘匀了,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李三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种癫狂的、偏执的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像一个醉酒的人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恍惚和迷离都在一瞬间褪去,露出了底下那个清醒的、尖锐的、藏在一切表象最深处的东西。

“李三,”他说,声音忽然稳了很多,像换了个人,“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心如止水——一个将死之人,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这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力量。

李三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在高处一个在低处,但此刻,在那道目光的交锋中,高低之分忽然变得模糊了。

李三动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身,扫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战士和卫生员,下巴朝帐篷门口的方向扬了一下。

“都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些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鱼贯而出。两个卫生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梁作斌的伤口,又看了看李三的脸色,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收拾了药箱,跟了出去。陈师傅站在原地没动,看了看梁作斌,梁作斌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陈师傅才叹了口气,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韩璐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看了李三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心、有不安、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李三没有看韩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梁作斌身上,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刀锋对着敌人,刀背对着自己人。

韩璐攥了攥拳头,终于还是转身走了。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把外面的光线和声音一并挡在了外面。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风声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李三没有动。

梁作斌也没有急着开口。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枯木,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证明他是一个活人。他看着帐篷顶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壁上,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散掉。

过了很久,久到李三以为他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梁作斌才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酝酿一个表情。

“李三,”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跟你说吗?”

李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被阳光刺到的猫,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因为有些话,”梁作斌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流泪。他只是仰面看着李三,那个站得笔直的、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然后把目光慢慢移开,移向帐篷的某个角落,移向虚空中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地方。

他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刀刃没入血肉时那种让他浑身发抖的感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意外的、令人羞耻的兴奋。也许是河西走廊的风沙,他和师父两个人骑着马,孤独地穿过无边的戈壁,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连影子都是黄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像两粒被风吹动的沙。也许是第一次见到韩璐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站在枣树下,穿一件碎花布衫,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去拨,就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整个人就定住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也许他想起了很多事。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着那片虚空,那片他即将沉入的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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