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
程立伟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但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将厚厚一摞卷宗重重拍在茶几上。
“旺书记，拘留所已经塞不下了。”程立伟声音沙哑，透着狠劲。
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旺热坐在沙发上，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扫了两眼，心头暗惊。
这是一份茂水县06年度清查行动的阶段性总结。
刘清明那招“主动退赃、既往不咎”的阳谋，威力太大了。
茂水县公安系统以前是什么德行，旺热一清二楚。
程立伟带头向县纪委交待问题、退缴赃款后，整个县局和下辖派出所掀起了一场风暴。
除了几个手上沾了血、罪大恶极的黑警被直接扒皮，剩下的警察只要交待清楚，全部免责。
包袱卸了，这群人瞬间变成了最锋利的尖刀。
他们太熟悉东川集团的运作模式了。
以前是保护伞，现在是催命符。
短短一周，东川集团在茂水县设立的地下赌场、高利贷公司、涉黄洗浴中心、夜总会等等产业，被连根拔起。
那些打着“保安队”、“护矿队”名义的地痞流氓，被抓了上百人。
证物库堆积如山，现金、账本、管制刀具，触目惊心。
旺热合上卷宗，看向程立伟的目光复杂。在刘清明来之前，程立伟就是东川集团在茂水县最大的保护伞，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拿钱办事，黑白通吃。
现在，只退了三万块钱，摇身一变成了打黑先锋。
但旺热知道轻重。
县委小会上，刘清明定了调子，解若文和王甫诚都投了赞成票。
不管程立伟以前多脏，现在他就是县里幡然醒悟、回头是岸的解救干部的典型。
“县局在你的带领下，精神面貌和工作热情大涨。”旺热放下卷宗，打着官腔，“成绩突出，县里的治安形势明显好转。工作做得不错。”
程立伟腰板挺直：“我还做得很不够。”
“东川集团盘踞省里多年，在咱们县根深蒂固。”旺热端起茶杯，“接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深挖。”程立伟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我们正在突审这批骨干。只要撬开他们的嘴，一定能挖出更多线索。我有信心，一个月内，扫平东川集团在县里的所有势力，将这些黑恶分子连根拔起。”
旺热点点头，语气变得严肃：“刘书记交待的事情，好好办。不光是抓人这一件。”
程立伟立刻会意。
“我明白。县里对东川集团的处理意见一下来，我就在挑人。”程立伟压低声音，“他们的工程队只要进场翻修校舍，我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谁敢在材料上动手脚，或者偷工减料，我直接抓人。”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旺热喝了口茶。
话音刚落。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没有敲门。
旺热眉头一皱，刚要发作，看清来人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金川州纪委监察室主任，谭云山。
“对不起，书记、局长，他们来得太快，我没拦住。”
县局办主任一脸歉意。
程立伟盯着他一言不发，主任不敢和他对视，讪讪地低下头。
旺热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他看到。
谭云山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落后半步，让出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神色冷峻，透着一股子纪里纪气的审视。
旺热知道谭云山上次来抓程立伟，被刘清明硬顶了回去。
这次还敢来，肯定是有备而来。
“谭主任，不敲门就进县公安局长的办公室，规矩呢？”旺热冷声问。
谭云山笑了笑，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旺热书记，事出有因，多担待。”谭云山侧过身，介绍身边的男人，“这位是中央两部委巡视组的巡视专员，姚飞同志。”
中央巡视组！
这五个字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旺热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变。
程立伟更是如遭雷击，刚挺直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手脚冰凉。
体制内并不都清楚，中央巡视组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是刚推行不久的制度。
但一个中央，代表着最高层的意志。
别说一个县公安局长，就是州委书记见了，也得小心陪着。
谭云山看着程立伟渐渐发白的脸色，心里无比舒坦。
刘清明是很狂，能搬出省公安厅压州纪委。
但现在，中央巡视组下场了，看你刘清明还怎么保人！
姚飞走上前，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旺热和程立伟面前亮了一下。
动作很快，但国徽和钢印清晰可见。
“巡视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姚飞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茂水县公安局长程立伟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程立伟，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程立伟嘴唇颤抖。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本以为抱紧了刘清明的大腿，交待了问题，就能戴罪立功。
他拼了命地抓人，就是想向县委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现在，中央巡视组直接点名。这种级别的降维打击，刘清明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姚专员……”旺热硬着头皮开口，“程立伟同志的问题，县委已经……”
“旺热同志。”姚飞直接打断他，目光锐利，“巡视组办案，地方党委必须无条件配合。你是在质疑巡视组的决定吗？”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旺热喉结滚了滚，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敢赌。
谭云山走上前，冷笑着看着程立伟。
“程局长，州纪委奈何不了你，现在中央巡视组要带你走。”谭云山语气嘲弄，“你还要违抗组织吗？走吧。”
程立伟心如死灰。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挣扎。
体制内的倾轧，他见得太多了。
自己终究只是个小卒子，在神仙打架的旋涡里，随时会被碾碎。
程立伟伸手去摘头上的警帽。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帽檐的瞬间。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今天，谁也带不走他。”
一个低沉、平静，却透着绝对强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齐刷刷回头。
刘清明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沾着泥点子的摩托车头盔。
风尘仆仆，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冷冽如刀。
程立伟看到刘清明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旺热长出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谭云山脸色一沉：“刘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位是中央巡视组的姚专员！”
“我不管他是谁。”刘清明大步走进办公室，随手将头盔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姚飞面前，目光平视，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我是茂水县委书记，刘清明。”
姚飞皱起眉头。
他是中纪委的干部，不止一次下地方执法。
还从来没见过敢这么跟自己说话的基层干部。
“刘书记，注意你的态度。”姚飞声音发沉，“程立伟涉嫌严重违纪，我们接到实名举报，证据确凿。带他走，是符合程序的。”
“符合程序？”刘清明冷笑一声。
他拉开夹克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啪！”
刘清明将信封重重拍在茶几上。
“姚专员要讲程序，那我们就讲程序。”刘清明指着信封，“这是蜀都省公安厅纪检组，昨天刚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关于程立伟同志前期违纪问题的最终调查结论！”
姚飞眼神一凝。
刘清明拆开信封，抽出两份盖着省公安厅鲜红大印的文件，直接扔到姚飞面前。
“省厅纪检组已经查实，程立伟同志确实存在违纪行为。但他主动向组织交待问题，全额退缴违纪所得。并且，在近期的全县清查行动中，表现突出，破获多起涉黑大案。”
刘清明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根据省厅政治处和纪检组的联合决议，对程立伟同志免于纪律处分，并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姚飞拿起文件，快速扫过。
钢印、签字、文号，全是真的。
谭云山在旁边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省公安厅出具了免责和立功结论！
这意味着，程立伟以前的那些烂账，在组织程序上已经彻底清零了！
“姚专员。”刘清明盯着姚飞，“同一名干部，同一个问题。省厅已经给出了定性结论。你们巡视组现在仅凭一封所谓的‘实名举报’，就要跨过省厅，强行带走一个刚刚立功的一线公安局长。这是哪门子的程序？”
姚飞脸色铁青。他被卡死了。
巡视组权力再大，也不能无视地方省级职能部门已经生效的正式结论。
除非他手里有程立伟新的、足以推翻省厅结论的犯罪铁证。
但他没有，他只是接到了东川集团背后势力的授意，借着巡视的名义下来敲打茂水县。
“刘书记，群众的举报信里，反映的问题很严重……”姚飞还在强撑。
“严重？”刘清明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姚飞和谭云山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姚专员，东川集团的案子，是清江省和蜀都省两地省委联合督办的重案。程立伟是茂水县清查行动的总指挥。”
刘清明目光如炬，直接将事件升维。
“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带走一线指挥官。我倒想问问，你们到底是来查贪腐的，还是来替黑恶势力翻盘的？是想阻挠省委的扫黑大局，还是在替某些大人物……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
这四个字一出，姚飞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
这顶帽子大了，谁都戴不起。
姚飞看刘清明的眼神变了。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根本不是个愣头青，而是一个精通政治手段的老油条。
“刘书记，言重了。”姚飞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他将省厅的文件放回茶几上，“既然省厅已经有了定性结论，巡视组自然尊重地方的意见。我们会向上面如实汇报。”
他转头看向谭云山：“谭主任，我们走。”
谭云山咬着牙，死死盯了刘清明一眼，灰溜溜地跟着姚飞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程立伟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大起大落，他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旺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刘清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刘清明没有去看离开的两人。他拿起茶几上的省厅文件，走到程立伟面前，递了过去。
“拿着。这是你的护身符。”刘清明语气平静。
程立伟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件。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刘书记……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程立伟声音哽咽。
“我不要你的命。”刘清明看着他，“我要你替我办好事。东川集团背后的势力已经开始反扑了，连中央巡视组都出动了，这恰恰说明他们没有招了。”
刘清明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头盔。
“我还有事，要去通梁镇。”刘清明下达指令，“县里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他目光深邃，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
“清查行动继续。同时，全县校舍的翻修工程，明天必须开始，你给我盯着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拿出方案，要用最好的技术、最好的材料，一个也不能少。”
刘清明拍拍程立伟的肩膀：“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说到做到，你能不能说到做到？”
程立伟挺胸膛，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刘清明点点头：“这才像个警察的样儿嘛。”
旺热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禁感慨，连中央巡视组都保下了。
程立伟日后还不得死心塌地。
刘清明这才转身，与旺热握手：“旺热同志，在我不在期间，保护干部，是县委的职责。”
旺热有些惭愧地说：“对不起，书记，我没有做好工作。”
刘清明说：“没关系，从现在开始，你们都要打起精神来，我们茂水县的干部，已经做到人人过关，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振，是啊，此前的退赃交待行动，哪一个干部不作为，当场拿下。
如今所有的干部，都在纪委那里定了性。
这就是组织决定！
县一级的组织决定，那也是组织决定。
连最黑的程立伟都被重新立义为功臣了。
还怕什么呢？
刘清明和旺热离开会议室后。
程立伟走到自己的县局办主任面前说：“你明天去后勤处报到。”
不管双腿发软的前主任，他走外面拍拍手：“全体集合！”
县局顿时沸腾起来，又一次清查行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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