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去看看也行。”陈业峰想了想说，“不图别的，图个心安。但医院该看的还得看，针该打的还得打，别光指着神婆。”
周海英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跟娘说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陈母那大嗓门从外头响起来：“荣荣你慢点，别跑，小心别绊着了。”
话音还没落，荣荣的小身影已经窜进了院子，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眼看见陈业峰蹲在屋檐底下，眼睛唰地亮了：“爹！”
撒开脚丫子就奔过来，一头扎进陈业峰怀里，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小脑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陈母跟着进了院子，手里抱着阳阳。
阳阳被裹在一张小夹袄里，小脸露在外头，看见陈业峰，两只小胳膊立马往前伸，身子使劲朝外探，嘴里啊啊地叫，含糊不清地蹦出一个字：“爹……爹……”
陈业峰把荣荣往旁边一放，伸手把阳阳接过来。
小家伙到了他怀里，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不放，脑袋往他胸口一拱，像只找窝的小兽。
陈业峰抱着他掂了掂，轻了不少，脸上肉也松了，下巴尖尖的。
“娘，你们去多颜村了？”陈业峰问。
多颜村就是神婆所在的村子，距离他们石埠村也不是很远。
因为村子里有个神婆，好多人省事直接叫婆村。
久而久之，只要说婆村，都知道就是多颜村。
陈母把手里拎着的一个黄纸包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去了，神婆给看了看，说阳阳是夜里受了惊，魂没归位，给画了道符，烧了化在水里给他喝了小半碗，又拿米在头上转了几圈，叫了叫魂。神婆说了，连着叫三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压道符，就好了。”
她说着又补充道：“神婆还说了，咱家院子东南角有块石头挡了路，让挪一挪。”
陈业峰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挪石头就挪石头吧，不费什么事，老太太心里踏实就行。
荣荣在旁边扯他裤腿：“爹，婆村有只大公鸡，这么大个！”她张开两条胳膊比划，比了个比她整个人还大的圈。
“那么大？你抱得动不？”陈业峰逗她。
“抱不动，公鸡跑得快，我追不上。”荣荣理直气壮地说，又扭头去看水花，“爹，水花肚子里有没有小狗狗？”
“你问它去。”
荣荣当真蹲下来，对着水花的肚子认真地说：“水花，你肚子里有没有小狗狗呀？”
水花歪头看了她一眼，舔了舔她的小手。
阳阳在陈业峰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扭，小身子一挺一挺地往下打坠，嘴里哼唧起来。
周海英伸手要接：“给我吧，他这是要下去了，想走。”
陈业峰没给：“我抱会儿，你们歇歇。”
他把阳阳放在地上，扶着他的两只手。
阳阳站在地上，两条小腿晃了两晃，迈了一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仰起头冲陈业峰咧开嘴，露出底下两颗小米牙，咯咯地笑。
“走不稳当呢，才十个月，急什么。”陈母在旁边笑。
陈业峰蹲下来，拍拍手：“阳阳，来，到爹这儿来。”
阳阳坐在地上看了看他，把两只小手撑在地上，撅着屁股试图站起来，晃了晃，又停下身子，然后迈开小短腿摇摇摆摆地往前挪了两步，一个跟头栽进陈业峰怀里。
陈业峰一把捞住他，举高了转了一圈，阳阳乐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胳膊乱扑腾，嘴里“爹爹爹”叫个不停。
荣荣在旁边看着眼热，也挤过来：“爹，我也要举高高！”
“一个一个来。”陈业峰把阳阳放下来，又把荣荣举起来转了一圈，院子里闹成一片。
周海英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嘴角带着笑，眼里那股子连日来的疲惫松快了些。
陈母蹲在窗台边把神婆给的符纸展开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又折好，嘴里念叨着：“晚上记得压枕头底下，别忘了。”
黑龙和水花趴在屋檐底下，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看着院子里这一家子闹腾，偶尔打个哈欠。
奶酪凑过来，在两只小狗身边趴下，一家三狗挤成一团，倒比院子里的人还安逸。
只有猪栏里的嘟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时不时嘴里发出哼哧声，肚子起伏一下。
闹了一阵，阳阳开始打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海英把他接过去，抱进屋里哄睡。
荣荣跑了一身汗，被陈母拉去擦脸换衣裳。
院子里安静下来，陈业峰拉了条板凳坐在屋檐底下，抽上水烟。
陈母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压着嗓子说：“阿峰，阳阳这毛病，我看还是得信神婆的。你看村里多少孩子，今年换季个个病恹恹的，大牛二虎那事之后，村里就没消停过。”
陈业峰嗯了一声，抽着烟，他知道他娘的脾气，也不打算跟她顶。
陈母见他不吭声，又往下说：“阳阳一直反复生病，我就想，是不是真撞上什么了。医生说是着凉，可着凉哪有这么巧的？你看村里多少孩子都病了。”
这种鬼神的事，陈业峰也不好说什么。
他想了想，说道：“娘，上回让你去镇上买珍珠粉的，买了没有？”
“买了呀，怎么会没买，我亲自去买的。”陈母一听，连连点头：“你走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磨得细细的，兑在水里给他们都喝了，就连强子也喝了。”
“嗯，还有的话，再让他们多喝喝。”
“好。”
陈母应下，起身去灶房张罗午饭。
陈业峰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抽完水烟，把水烟筒放到一边。
他走到院子东南角看了看，果然有块半埋的石头，露出地面一尺来高，周围长满了青苔。
他找了把铁锹，三下五除二把石头起了出来，底下泥土里带出一窝潮虫和蜈蚣，四散爬开。
陈母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石头挪了，嘴里念了声“阿弥陀佛”，脸上松快了不少。
陈业峰也没多解释，把坑填平，石头搬到院墙根底下垫脚。
午饭是陈母做的，一盘清蒸黄花鱼、一碟炒青菜、一碗咸菜、一盆稀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周海英把阳阳哄睡了才出来，端起碗扒了两口，吃得没什么滋味。
陈母在旁边给她夹菜，又盛了碗汤，念叨让她多吃点，别把自己熬垮了。
欣欣中午也放学回来吃，她跟荣荣荣两个坐在凳子上乖巧吃饭，一碗稀饭哗啦哗啦就见了底。
吃过饭，陈业峰跟周海英商量：“明天阳阳还要打一针，我打听过了，镇上卫生院也能打，不用跑县城。明天我们带阳阳坐二胖的车去石康镇，然后去卫生院。”
周海英诧异道“那你今天不回岛上了？”
“不回了，在家住一晚。反正天气不好，岛上也没大事，阿财和小六待在那边就行。”陈业峰说着看了她一眼，“阳阳夜里闹，我搭把手。”
周海英想了想：“也行，在家里歇歇也可以。正好明天给你杀只鸡补补，瞧你瘦的。就是二胖那边，得提前说好。”
“嗯，晚点等他回来，我再过去跟他说。”
周海英没再说什么，低头收拾碗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