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大黄就这么摇着尾巴走了,陈父拎着扫帚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条老黄狗已经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只留下一条晃动的尾巴尖。
陈父摇了摇头,也没多想,正忙着呢。
灶房里还等着他端菜呢,今天三桌客人,哪有工夫琢磨一条狗的心思。
他把扫帚往墙根一靠,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王世平擦了擦汗,快速抡动着锅铲。
白灼虾、蒸螃蟹、梅菜扣肉、酸菜炒大肠……
一碗碗菜从灶房里传出来,摆在院子里的八仙桌,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客人们陆续到齐了。
陈老爷子是被陈业峰亲自推着过来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这么麻烦做什么,自家人还搞这些”。
陈业峰笑着说不麻烦,硬是把二老请到了上首落座。
长辈们一桌,老爷子、老太太、二伯父、大伯父、陈父,还有几个本家的老辈子。
女人和孩子们一桌,大嫂张凤抱着孩子,二伯母帮着陈母张罗碗筷,几个丫头小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抢座位。
陈业峰则跟二胖、阿志、阿奇、陈业新、阿财、周云杰,还有大姐夫黄志强等凑了一桌,他们年轻人坐一起也有话说。
周海英娘家人就周云杰当代表,水产店里忙,周云武就留在那边。
至于周父、周母他们,实在是太远了,交通又不便利,这次就没有过来。
黄志强的腿还没好利索,走路都还得拄着拐杖。
但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是让人开车送过来的。
他一坐下就笑着冲陈业峰道喜,大姐也没有过来,留在水产店那边。
陆建国开着拖拉机来了,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喊:“陈老板,恭喜恭喜!”
陈业峰迎上去递了根烟,笑骂了一句“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阿峰就行”。
陆建国接过烟往耳朵上一夹,咧嘴一笑,也不客气,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舅和二舅也从斜阳岛开船过来了,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二表哥,大表哥没来,说是岛上那边离不开人。
陈业峰把他们迎进来,坐下之后先问了问斜阳岛的情况。
听完后,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斜阳岛现在是他重要的供货基地,那边是外海,环境比近海好得多,不论是养殖还是捕捞,往后只会越来越重要,他肯定会提前占领。
村长和老支书也被请来了。
两人一个是村里的一把手,一个是二把手,特别是村长,他跟陈业峰关系还挺好的。
两人在村子里有威望,自然得请过来家里坐坐。
“来来来,都坐都坐,菜马上齐了!”王世平端着一大盆排骨汤从灶房里走出来,放在正中间的桌上,拿围裙擦了把汗,冲陈业峰喊了一声,“阿峰,人齐了没有?齐了就开始吧。”
陈业峰站起身来,端起搪瓷杯,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稍稍安静了些,打闹的孩子们被大人摁住了肩膀,聊天的亲戚们也暂停了话头,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他站在三桌酒席中间,秋日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身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亲人、朋友、长辈、乡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前一世,他可没有这样的日子。
那时他给人当牛做马,到死也没能有一个像样的家,身边围着的都是算计他的人,真正关心他的却一个个离他而去。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最寻常的话:“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一家人坐在一起热闹热闹。不收礼金,也不摆什么排场,就是图个高兴。”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杯,目光看向所有人,“大家能来,也是看得起我,感谢大家这些年对我的包涵,以前做了不少错事,还请大伙原谅。大家都吃好喝好,身体安康,事事如意。”
他仰头把酒灌了下去,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开吃开吃,今天没有什么规矩,吃好喝好就行。”陈业峰开怀大笑道。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筷子起落,碗碟碰撞,推杯换盏的声音混在一块。
美味的佳肴,配着粮食酒的味道,让人沉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孩子们吃饱了就撒腿满院子跑,欣欣和荣荣带头,领着一群表哥表弟表妹满屋子捉迷藏,玩的好不开心。
女人们凑在一起聊家常,从孩子的成绩聊到镇上的布店又进了什么新花色。
男人们则围在酒桌旁边,划拳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陈业峰端着搪瓷杯,正跟阿志和二胖说得起劲,忽然听到旁边长辈那一桌传来一阵哄笑声,声音大得盖过了满院子的嘈杂。
他偏头看过去,只见二叔公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正拿筷子点着坐在他对面的三叔公,嗓门亮得差点全村人都能听见。
“我说老三啊,你那个避风港还没修完呢?”二叔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角挂着一丝揶揄,“你以为自己是愚公呀,一个人牵着头老黄牛,天天在那搬石头,搬到猴年马月去?”
三叔公真名叫陈光泉,辈份大,但实际年龄也就四十多岁。
不过,因为又黑又瘦,背还有点驼,脸上被海风吹得全是褶子,让他看着却像是个老头子。
他这人沉默寡言,并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大家都看到,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结了痂的伤疤,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
脸上也没有什么恼怒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旁边的几个长辈也跟着起哄。
有人说他傻,一个人修什么避风港,那不是蚍蜉撼树吗?
有人说白费力气,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出海打几条鱼,还能多卖几个钱。
还有人说,村里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没有避风港也没见谁活不下去,台风来了把船拉到别的港口去避一避不就行了?
陈光泉一直没怎么还嘴,听到这句话,脑袋突然抬了起来:“拉去别的地方?上次台风,长石镇那边的避风港挤都挤不进去,两镇的还打起来了,你们忘了?咱们村的船被挤在外围,浪一过来撞在一起,碎了好几艘,老五那条新船就是那天晚上撞烂的,你们忘了?”
话语铿锵有力,穿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