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里到镇上,大约有二十来里山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和塌方的痕迹。
好在拖拉机底盘高,马力足,这些路况对它来说不算什么。
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渐渐开阔起来,路边的房子多了,人也多了。
骑自行车的很少,大多数人都是靠两条腿走路。
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驴车的,还有背着背篓步行的。
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标地。
官桐镇集市。
他们都是过来赶圩的,拖家带口,大包小包。
山里人家赶一次圩不容易,天不亮就得出门,走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卖了东西再买些必需口,来回就是一整天。
到了官桐镇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亮了。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的店铺大多是两层的砖木结构,斑驳的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供销社的招牌最大,占据了街口最好的位置,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
集市的区域在镇子南边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压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的,晴天扬灰,雨天和泥。
好在今天是个晴天,地面干爽,走在上面脚底下是硬的。
天色刚刚发白,东边的山头露出一抹鱼肚白,集市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的在摆摊,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推着板车还在找位置。
新鲜的蔬菜味、猪羊的粪臭味、油条豆浆的香味、还有旱烟呛人的烟气,组合在一起,形成了小镇集市的烟火气。
陈业峰把拖拉机停在集市外的一棵大树底下,这个位置宽敞,既不会挡到别人,又离主街不远,方便看车。
他熄了火,跳了下来,活动一下被颠得发麻的屁股。
开口道:“二哥、四哥…你们先跟老何去找摊位,我在这里看着车。”
“嗯。”
周云杰应了一声,从副驾驶的座位下来,然后跟周云武配合着,先把老何的东西从后车厢里拿下来。
老何身形瘦小,又驼背,这担子也不轻,每次都是挑着担子走几个小时山路来赶圩,真是太不容易。
这次要不是碰到陈业峰开拖拉机,也得辛苦走上几个小时。
周云杰帮着老何挑担子,周云武手里拿着一个木盆,朝着集市那边走去。
临走时,老何走到陈业峰跟前,把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又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往陈业峰手里塞。
“后生,这个你拿着,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陈业峰当即往后退了一步:“何叔,你这是做什么?说了不要钱就不要钱。都是一个村的,捎你一程算啥?你要是再这样,下次我可不敢拉你了。”
老何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片刻,最终把钱收了回去,塞回口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后生,你心善啊…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会保佑的。”
陈业峰笑了笑道:“谢你吉言,快去吧,趁早占个好位置,晚了怕是不好摆了。”
老何点点头,冲陈业峰弯了弯腰,那驼背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然后他直起身,迈开步子,跟着周云杰他们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陈业峰掏出烟来,给自己点了一根,
转身走到拖拉机旁边,在一棵大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天色渐渐亮了,东边的山头从鱼肚白变成了浅金色。
但是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上空,像是罩着一层薄纱。
朦朦胧胧,跟一幅山水画似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脚步声、说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叫声混在一起,从那边传过来,嗡嗡的,像一锅正在加热的粥。
陈业峰抽着烟,目光不时扫过拖拉机后车厢那些木桶木盆,桶里的鱼儿微微晃动,溅起一些水花。
这满满的一车鱼,可值不少钱。
他一个人守在车旁边,不敢大意。
虽然这年头的人大多朴实,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万一有人趁他不注意伸手捞两条,找谁说理去?
他正抽着烟,一个中年男人从路边走了过来。
那人在拖拉机旁边站住,探着脑袋往车厢里看,眼睛在木桶木盆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嘴里“啧”了一声。
“同志,这鱼是卖的不?”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直接。
陈业峰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
这人四十来岁,方脸膛,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看其样子,应该是本地乡镇企业的工人。
镇上有家罐头厂,还有糖果厂,里面的工人比别的地方的有钱。
“卖,怎么不卖?”陈业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然地挂了出来。
他在海城做鱼货生意这么久,跟人打交道的本事还是有的。
“都有什么鱼?”那人又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木桶里的大鱼问,“这鲤鱼怎么卖?”
陈业峰走到车厢边,掀开芭蕉叶,露出下面的鱼。
他伸手捞了一条出来,托在手上给那人看:“鲤鱼四毛一斤,你看这成色,活蹦乱跳的,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的木盆继续说:“罗非三毛六,鲫鱼两毛五。你要是多要,价格可以商量。”
现在内地淡水鱼已经放开议价,价格比他们海里的鱼还要高。
那人接过鲤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我来两条鲤鱼,三条罗非。家里来了客人,得整几个硬菜。”
陈业峰心里一喜,面上不露声色,应了一声“好嘞”,转身从车厢里拿出几根稻草和一把秤杆。
稻草是出门前就备好的,在水里泡过,柔韧得很,串鱼最合适。
他先捞了两条鲤鱼,个头都不小,每条约摸两斤半上下。
用稻草从鱼鳃穿进去,从鱼嘴穿出来,打了个结,又把两条鱼串在一起,方便拎着。然后捞了三条罗非,同样用稻草串好。
陈业峰把秤杆提起来,鱼挂在秤钩上,秤砣在秤杆上慢慢往外挪,等秤杆平衡了,他眯着眼看了看秤星。
“鲤鱼两条,五斤二两。罗非三条,三斤六两…一共是三块三毛七。”他把秤杆递过去给那人看,“你看清楚,秤高高的,只多不少。”
那人看了一眼秤杆,也没还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毛票,数了数递了过来。
“提着这个稻草结,结实得很,走多远都不会断。”
那人接过鱼,拎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下回赶圩还来你这儿买,这鱼挺新鲜的。”
陈业峰冲他笑笑:“这可是野生河鱼,下次可不一定有呢。”
他也就随意回一句,都是散客也没在意。
他都没想到一下子就卖了三块多,不算多,但开门红,图个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