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户侯正搂着黄老头,两个人在那儿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援朝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没多大事。我今晚要砸了杜老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停顿,是那种真的在思考、在权衡、在犹豫的沉默。
李援朝能听见威尔逊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在抽烟。
过了几秒,威尔逊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又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的认真。
“李,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怎么还亲自出面?别闹出人命啊。”
李援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笑声通过话筒传过去,清清楚楚的。
他把话筒换了个手,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那些忙碌的兄弟,语气随意的说道:
“放心,有尸体我会处理的,不会让他摆在那里不管。”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电话那头,威尔逊提了一口气,憋着。
李援朝看了看话筒,又贴回耳朵,“喂,挂电话也不说一声,真没礼貌。”
终于,威尔逊的声音传过来了,这回带着一种无奈认命了的感觉。
“李,等我来。”
说完,电话挂了。
李援朝把话筒放回去,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来。
夜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铜锣湾夜晚特有的潮湿和腥味。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回夜总会门口。
客人们正被赶出来。穿西装的男人,穿旗袍的女人,醉醺醺的,清醒的,骂骂咧咧的,慌慌张张的,从大门里涌出来,被李援朝的兄弟们拦在外面,不准靠近。
他们站在警戒线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李援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就像不久前他被从包房里赶出来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被赶的,现在他是赶人的。
一户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这回没有搂黄老头的脖子,而是站在李援朝旁边,搓着手,表情扭捏,像个想问家长要零花钱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孩子。
“政委,我还是你的兵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李援朝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哎哟,侯老大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我的兵,你是我的兄弟。”
一户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扭捏变成了委屈,“那你带着个糟老头出来玩就算了,居然还点十瓶路易十三和三十个小妞。你们忙得过来吗?”
他把“忙得过来吗”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那股酸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李援朝抬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皱着眉,一脸嫌弃,“酸……谁家醋坛子翻了?”
一户侯撇撇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李援朝身上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更委屈。
“政委,革命尚未成功,我是为你身体着想,这种情况,你要带上我,我会为你分担的。”
他把“分担”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我能行”的样子。
李援朝看着他,忽然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一户侯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
“行,下次带你。不过你得先练练酒量,十瓶路易十三,你一个人喝不了半瓶就得趴下。”
一户侯眼睛一亮,腰板都挺直了,“吹牛逼,三十个小妞我三下五除二就摆平了。”
“行,牛就是你。”李援朝笑着摇摇头,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被赶出来的客人。
一户侯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黄老头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还端着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一杯酒,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凑到李援朝身边,压低声音,“援朝,你还会讲洋文?”
李援朝看了他一眼,“出来混,首先得学说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黄老头的嘴张了张,“狗特务,又让你装上了。”
李援朝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烟,叼上一根,一户侯赶紧凑上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凑到烟头前。
李援朝低头点着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夜总会门口,客人已经清得差不多了。鬼哥从里面走出来,腰间的武装带还在,手榴弹的木柄在腰侧晃荡。
他走到李援朝面前,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朝哥,人抓到了,东西砸不砸?”
李援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着杜老志那块灭了霓虹灯的招牌。
他把烟叼回嘴里,清晰肯定的吐出一个字:“砸。”
俅老板从夜总会里面冲出来的时候,拐杖在地上跺得咚咚响,紫檀木的杖头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劲儿。
“这位大老……”俅老板的拐杖又跺了一下,拔高了声音,带着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赌徒才会有的疯狂,“你砸了我的夜总会,有想过后果吗?”
李援朝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夜总会门口的空旷中回荡,像过年时小孩放的炮仗。
俅老板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拐杖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下面去了。
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嘴角有血丝渗出来,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赶我出来的时候,你有想过后果吗?”李援朝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语气满是戏谑。
“住手!”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壮汉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两只胳膊粗得像小孩子的腰,左臂上纹着一条青龙,从手腕一直盘到肩膀,张着嘴,像是在咆哮。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李援朝身上,皱起了眉头。
李援朝也认出了他——义安的丧彪。上次和义安闹摩擦的时候,最后就是他带队出来叫嚣,说要把他李援朝剁成十八块,扔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那时候两帮人隔着一条街对峙,丧彪站在对面,手里提着两把开山刀,光着膀子,胸口画着一只下山虎,喊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还是华人商会出面,才把义安压下去和李援朝和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