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南都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镜湖边的芦苇已经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陈国邦升任南都省副省长的消息刚公布没几天,省报头版那张彩色照片上,他笑得沉稳又疏离,像所有电视新闻里的大人物一样。
陈悦把那张报纸叠了两折,塞进抽屉里,然后出门去找徐大志。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没人看得出来这是副省长家的千金,她自己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
暮色刚刚落下来的时候,徐大志带她去了镜湖边的音乐节舞台旧址。
那地方早就拆干净了,只剩下一个水泥台基,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倔强地绿着。但今晚不一样——台基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架钢琴,黑色的,漆面上映着远处城市的光。
“这哪儿来的?”陈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
“借的。”徐大志说,然后走到钢琴前面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姿势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腰背挺直,手指搭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弹出了一个音。
那个音是准的。
第二个音也是准的。
从第三个音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太好说了。
陈悦听出来了,这人压根不会弹钢琴。他在用一根手指摁键,一个一个地找音,像小孩子在琴键上写字,歪歪扭扭地,却偏偏认认真真地,把《月亮代表我的心》一个音一个音地摁了出来。
间奏的地方他断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等一下”,又重新找位置,像在翻乐谱一样翻了翻自己的脑子,然后继续往下摁。
月光照在水面上,钢琴的黑漆映着碎碎的光。镜湖的水面被晚风吹皱了,那些碎光就在波纹里一跳一跳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陈悦站在那儿,一开始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想起春天那个音乐节的晚上,也是在镜湖边,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她站在台上唱歌,徐大志站在台下的人群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手里举着一个打火机当荧光棒,全场就他一个人那么干,蠢得要命,也真得要命。
后来她下台问他,你怎么这么傻?
他说,傻也值得。
她又问,你就为了体验大众生活?
他说,不,我就想听你唱歌。
那个晚上,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知道她是谁。他们就是两个在镜湖边偶然碰见的年轻人,一个刚唱完歌,一个刚听完歌,然后一起钻进一辆车,在南都的夜里兜了半个城。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整个南都的月光,都没今晚的亮。
徐大志终于把最后一个音摁完了。他抬起手,琴键还在微微震动,发出嗡的一声,然后他就从琴凳上转过身来——膝盖磕了一下琴腿,疼得他龇了龇牙——但还是稳稳当当地单膝跪了下去。
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那种大得吓人的钻戒,细细一圈银色的环,中间嵌着一颗小小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悦,”他说,“嫁给我。”
陈悦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她,又说了一句:“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是因为你是会唱歌的陈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镜湖。
陈悦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是那种哭得很大声的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把嘴唇咬得发白,最后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要是骗我,我会很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他的。那目光里有信任,也有害怕——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伸出了手,等着对面的人握住她。
徐大志跪在地上,膝盖硌在水泥台基上有点疼,但他说得很认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在空气里落稳了才放出去:
“我知道。”
就两个字。没有发誓,没有赌咒,没有“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他只是说“我知道”,然后看着她,目光是平的,稳稳当当的,像镜湖的水面。
陈悦吸了吸鼻子,把手伸了出来。
徐大志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试了两次才套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陈悦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你弹钢琴真的很烂。”
徐大志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说:“我知道。”
“这辈子别想让我点歌。”
“行。”
“点了我也不唱。”
“行。”
她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色。她举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已经快半夜了。
徐大志进门的时候,他妈袁翠英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电视机开着没声音,荧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
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他裤子上那两团灰印子,没说话,低头继续织。
徐大志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我选了一个人。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选了。”
袁翠英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开始织,一针一针地,动作很慢,像在数日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有点像自言自语:“选了就选了。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对错。”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那姑娘我见过,眼睛亮,家教好。”
徐大志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坐下来陪他妈看了一会儿无声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同一片月光下,城市的另一个方向,消息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传开。
朴尤莉是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那时候刚开完一个会,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助理敲门进来,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
她听完之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碎了。
不是杯底碎了,是旁边那只她用了两年的马克杯,被她顺手一推,从桌沿滚了下去,摔成了三瓣。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朴尤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语气平静得吓人。她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恭喜的话,措辞得体,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甚至最后还笑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桌上的文件被窗外的风吹动了一页,她伸手按住,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拿起笔,继续批。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只摔碎的杯子,她没让任何人进来收拾。
钟丽莹是在路上听说这件事的。
她刚从录音棚出来,嗓子有点哑,录了一整天的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后座上。车里开了电台,电台里在播一首老歌,她正跟着哼哼,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只有五个字:他要订婚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关了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她一个人去看了场电影。什么片子她后来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港片,枪战,砰砰砰打了一整场。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旁边没人,整排就她一个人。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她走出影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