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轩心头一震，连忙追问：“你方才说，你姐姐在哪座庵里出家？”
赵月答道：“药师庵。那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尼姑庵。”
见刘轩脸色骤变，她又噗嗤一笑：“你明明心里挂念得紧，偏偏要摆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放心，老韩他们守在那里，那些臭男人，不敢动我姐姐一根汗毛。再说，你这位大皇帝亲临羊城，那些人再嚣张，也得收敛几分。”
刘轩这才略微安心，又问：“羊城的尼姑庵，怎会沦落至此？你又如何知晓这些事？”
赵月靠在床柱上，娓娓道来：“我听闻宋国并入北汉后，姐姐并未前往临安，便来羊城寻她。到了这儿才知，岑鹏举带着家眷躲在不列颠领事馆里。影七潜进去，却没见到我姐姐，从姐姐陪嫁丫鬟口中得知，她已经出家了。于是我们一座一座尼姑庵找过去，无意间发现，这些庵堂里的年轻尼姑，竟被逼迫为客人唱歌、跳舞、陪酒，甚至还……陪着睡觉。”
她顿了顿，继续道：“南洋许多国家信奉佛教，不少商人都觉得女尼是圣洁之人。羊城当地的富商为做成生意，便投其所好，弄出了这些勾当。”
刘轩目光一沉，问道：“你可知道，这些尼姑庵背后是谁在操控？”
赵月摇了摇头：“此人藏得极深，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已让影七去查了。”
刘轩眉头微皱，又问道：“你姐姐的丫鬟现在何处？”
赵月脸上顿时现出怒色，咬牙道：“那丫鬟……已经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岑鹏举那王八蛋，躲进不列颠领事馆后，就想搭船逃去不列颠国。可巧领事馆暂时没有船只启航，他便一直住在那里。那些红毛鬼欺凌他的女人，他也装作不知情，只管自己苟且偷生。那丫鬟因为不肯顺从，被红毛鬼打成重伤。影七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救出来，可她伤得太重，只来得及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便咽了气。”
刘轩听完，双拳不自觉地攥紧。他心中暗想：幸亏赵云裳没有跟着去领事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至于不列颠的船只迟迟未至，他自然心知肚明——当前不列颠正与佛郎机在海上交战，航线受阻，船只过不来。若非如此，恐怕真让岑鹏举那狗贼溜之大吉了。
正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方真推门走了进来。她一眼看到赵月，不由愣住，惊讶地问道：“赵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赵月靠在床柱上，挑了挑眉：“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方真听她语气不善，也懒得与她计较，转头对刘轩道：“陛下，晚膳已经准备好了，该用饭了。”
刘轩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他看向赵月，随口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赵月拍了拍肚子：“饱了，不吃了。我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也该走了。”
刘轩也不挽留，对门外的成喜吩咐道：“成喜，送赵姑娘出去。”
赵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叮嘱道：“姐夫，你得抓紧点儿。”
刘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确实关心赵云裳的安危，若她此刻身处险境，他会毫不犹豫地派人营救。但既然知道她眼下安然无恙，他便不急了。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对赵云裳当初嫁给别人这件事耿耿于怀。让他主动去求她还俗嫁给自己，那是绝无可能的。别说是堂堂一国之君，就是普通人也拉不下这个脸来。至于答应赵月的那件事，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就是了。
望着赵月离去的背影，刘轩倒是有一丝心动。男人嘛，对感情这事向来专一——永远喜欢年轻的。
第二天一早，刘轩便命人将沈青召入书房。
沈青到后，刘轩开门见山：“这次带你南下，乃是有重任交予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做捕头时，曾查到岑鹏举贩卖青年男女到南洋一事？”
沈青点头：“记得。那时线索查到一半，受到各方阻力，就查不下去了。”
“现在你重新开始查这事。朕怀疑，岑鹏举未必是借助不列颠人的船来做这些勾当。”刘轩负手而立，目光深沉：“不列颠人虽然横行海上，但与南洋诸国的贸易往来，并非处处通达。朕思来想去，此事极有可能与蒲家有关联。”
沈青眉头微蹙：“陛下的意思是，蒲家在背后替岑鹏举铺路？”
“未必是铺路，岑鹏举可能只是为蒲家做事。”刘轩目光直视沈青：“蒲家世代经商，在海上的势力盘根错节，南洋各国的港口都有他们的关系网。若真是他们，那这条线就远比想象的更深。”
沈青闻言，连连点头。
刘轩继续道：“你查案期间，若蒲家以各种名义送礼，你尽可收下，东西归你个人所有。但切记，绝不能让蒲家察觉朕在查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蒲学庚此人极为狡猾，他未必只给你送礼，也可能从你手下入手。务必小心，莫要被自己人坏了事。”
沈青郑重抱拳：“陛下放心，臣定不负圣恩！”
“还有一件事情，”刘轩叫住正欲离开的沈青，道：“暗中查一查‘姑师厅’的事。有任何进展，随时密报。”
沈青躬身退出房门，步履沉稳地消失在晨光之中。
书房刚恢复宁静，蒲学影便来求见。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显得格外清新雅致。进门后，她盈盈一礼，微笑道：“陛下，家兄命民女前来，陪陛下在羊城四处走走，领略一番岭南风光。”
刘轩点了点头：“蒲先生真是有心了。”
蒲学影又道：“家兄还说，陛下有意经营海贸，与各国通商，特意让民女带了一样东西给陛下。”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双手呈上：“这是我蒲家历代积累绘制而成的海图，请陛下过目。”
刘轩接过羊皮卷，铺在案上展开。
他的目光刚一落上去，便不由凝住了。这是一幅极为详尽的航海图，东起华夏沿海，西至西洋诸国，数条主航道蜿蜒伸展，沿途的礁石、岛屿、季风流向，皆标注得清清楚楚。图上还用蝇头小楷注明各地最紧缺的货物与当地的特产，甚至连西洋各国在各地的势力范围，也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圈了出来。
蒲家的这幅图，虽不如佛郎机女王所献的那张世界地图全面，但在局部区域的精细程度上，却远远过之。
刘轩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忽然停在了那片遍地袋鼠的大陆。这片区域，虽然绘制模糊，不太准确，却赫然标注着四个字：北汉澳洲。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片土地，是去年北汉水师才首次踏足的地方。而蒲家的海图上，竟已将其标注为北汉的疆域。
刘轩缓缓抬起头，看向蒲学影，心中不由暗叹：蒲家在海上的势力，当真是手眼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