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刘轩抬头望去,只见几名身着寻常百姓粗布衣服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他们看到李连忠,立刻停下,微微躬身,为首一人低声道:“旗主。”
这些都是神木旗的弟兄,奉命在医馆外戒备,此时前来必有急事。
李连忠略一点头:“讲。”
那汉子看了一眼刘轩,虽不认识,但见李连忠神情,知他是本教重要人物,不需要回避,于是低声禀告:“旗主,平安寺住持今早被人发现死在禅房,死状蹊跷。缪勇接到报案,已亲自带兵围了寺院,不许任何人进出,具体情况尚不清楚。”
“住持被杀?” 刘轩闻言,心头不由一动:又是平安寺,那四名消失的投毒者最后出现的地方。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但眼下分秒必争。刘轩立即转向李连忠,语气斩钉截铁:“李旗主,你立刻返回军营,去找缪勇,详细了解平安寺的情况。一有消息,速来报我。”
“是!属下明白!”李连忠抱拳领命,又对那几名教徒交代几句,命他们听从刘轩调遣,随即转身提气,飞也似地朝军营方向掠去。
刘轩又看向一旁心神不宁的秦大夫,语气稍缓:“秦大夫,你立刻返回医棚,协助两位道长救人。至于赵姑娘之事……我自有主张,你暂且不必分心于此,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秦大夫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更有一股将功赎罪的急切。他老眼含泪,对着刘轩深深一揖,颤声道:“属下……遵命!”
转眼间,济生堂后墙外便只剩下刘轩与那几名神木旗教徒。刘轩看向方才禀报的那名汉子,沉声问道:“你们在外看守,可曾见到今晨有个病弱的年轻女子从附近出去?”
那教徒立刻回道:“回大人,”他不知如何称呼刘轩,便用了敬称:“自清晨至午时,除了偶尔有百姓匆匆经过,并未见有女子从济生堂离开。倒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约莫巳时中,有一辆带篷马车,从此处巷口经过,向着东南方向去了。驾车的是个中年和尚。当时街上行人稀少,那马车速度不快,但车帘低垂,看不到里面。”
刘轩听罢,眼中锐光一闪。
县城中寺庙仅有一座,这驾车的和尚定然来自那里。平安寺位于城西北,这马车却背道而驰。而马车经过不久,平安寺便传出住持被杀的消息……这仅仅是巧合吗?
马车出现的时候,正与赵月可能失踪的时辰吻合。她大病初愈,虚弱不堪,绝无独自行走之能。若非自愿离去,而是被人带走——这样一辆垂帘马车,岂不是藏人的绝好工具?
零碎的线索在脑中彼此碰撞,隐约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尚缺一根串起它们的线。
刘轩当机立断,对那些教徒命令道:“你们几人,继续在医馆外围警戒,若有异常,立即报知你们旗主。”
“是!”几人肃然应命。
刘轩不再多言,自济生堂取了打狗棒,牵出那匹枣红马,锁了医馆门,翻身而上。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追上那辆和尚驾驶的马车,或许就能找到赵月的踪迹,甚至可能揭开平安寺谜团的一角。眼下,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风声在耳边呼啸,刘轩策马疾驰,心中暗忖:“赵月,你这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时间倒回至上午,刘轩在灶间忙碌之时。
西厢房内,赵月身体虚弱,昏昏沉沉地半靠在床头。门被轻轻推开,小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赵月微微皱眉,道:“小东,你进来怎么不敲……”
话没说完,小东已飘然到了床前,小手挥落,砍在她颈后。赵月只觉眼前发黑,来不及惊呼,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软软地倒在床上。
小东迅速取出一个黑布口袋套住她的头,将瘫软的赵月拖下床,扛在肩上,他那瘦小的身躯,此刻竟丝毫不显费力。
他扛着赵月,悄无声息地溜入东厢房,通过密道来到暗室之内。
小东将赵月放倒在榻上,随即点燃了蜡烛。望着那张秀美的面容,他喉结滚动,重重咽了口唾沫。可他不敢耽搁,只匆匆捆了赵月手脚,往她口中塞进一团破布,便匆匆返回地面,将地板和柜子恢复原状,仔细抹去痕迹,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假装“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赵月苏醒过来。她目不视物,口不能言,侧耳倾听,周遭一片死寂。瞬间回忆起昏迷前的情景——小东!那个看似纯良的孩子,将自己打晕的。
长期在底层挣扎求生磨砺出的本能,让赵月在惊慌恐惧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察觉双手被缚在身前,绳结不算紧实。许是小东匆忙所致,又或是他低估了这“大病初愈的弱女子”。
她用被绑的双手,一点点蹭向自己的小腿——她的靴筒内侧,常年藏着一柄锋利的精钢匕首,这是她流浪生涯中养成的习惯。
手指艰难地勾到靴筒边缘,摸索着,终于触到了刀柄。她心中一喜,用手指一点点将匕首从软鞘中抽出来。过程极其缓慢艰难,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虚弱的身体几乎要再次脱力,但她咬牙坚持着。
终于,匕首握在了被绑的双手中。她调整角度,用匕首锋利的刃口,开始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切割手腕上的麻绳。黑暗中,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和赵月沉重的喘息。
不知割了多久,腕上一松,麻绳终于断开了。赵月扯掉头上的布袋和嘴里的布团,大口喘息着,顾不上手腕疼痛,立刻割断脚上的束缚。
此时,赵月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借助通风口的微亮,下床来到桌前,点上了火烛。她举着火烛四处打量查看,没有窗户,仅有的那扇门从外面闩死,出入不得,猜到自己被带到了一间密室。
若是寻常女子,身处此等绝境,恐怕早已绝望崩溃。但赵月不同,她自幼流落市井,与蛇虫鼠蚁相伴,与地痞无赖为伍,人不但机灵,胆子更是比许多男人还大。
她很快发现了那个通风口,凑近仔细观察,洞口内壁粗糙不平,斜斜向上延伸,不知具体通往何处,但既然有空气流动,想必与外界相通。
赵月知道刘轩定然在寻找自己,却也知道,小东随时都可能回来,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斗不过他。等待救援,很可能就是坐以待毙。
眼前的通风口,也许是她唯一的生机。赵月身边从不乏奇人异士,曾学过缩骨柔身法门,虽不算精通,但配合她天生骨架纤细柔韧,目测这个洞口,她可以一试。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不再犹豫,用匕首割下自己衣裙一角放在桌上,给刘轩留了记号。然后将匕首插回靴筒,深吸几口气,尽量放松身体,收缩骨骼肌肉,将双手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过程痛苦而缓慢,粗糙的土石摩擦着她的皮肤和衣物,狭窄的空间压迫着胸腔,几乎令人窒息。她虽想着实在不行,就退回去,却咬紧牙关,一点点地挪动,利用身体微小的扭动和关节的巧妙错位,艰难地向上攀爬。
终于,赵月双手触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顶。
“哗啦”一声轻响,破木板被顶开,久违的新鲜空气和光亮涌入。赵月贪婪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手脚并用,从那个狭窄的洞口钻了出来,滚倒在柴草垛旁。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浑身沾满尘土草屑,新衣裙破损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擦伤,整个人虚脱得几乎散架,趴在草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但她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出来了!原来洞口就在医馆墙外,只要恢复些力气,就能回去找到姐夫。
然而,就在她刚喘匀几口气,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时,一阵轱辘声由远及近传来。
赵月透过柴草堆缝隙望去,只见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正从不远处的巷口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穿着灰色僧衣的中年和尚。
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和尚侧脸上时,心跳骤然加速,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