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的焦木仍在噼啪作响,段三娘盈盈拜倒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银鳞软甲上的血污尚未拭去,鬓边断了珠的步摇还在轻晃,可那声“拜见教头”出口时,却带着满满的恭顺。
林冲握着丈八蛇矛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归于平静。
他早知将魂丹的效力,却没料到苏锦莲的神魂竟能让这“淮西天魔”瞬间收敛锋芒,连眼底的戾气都涤荡得干干净净。
“起来吧。”林冲的声音依旧沉厚,目光扫过她腰间空悬的刀鞘,
“你的兵器呢?”
段三娘仰头时,凤目里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
她素手轻扬,袖中突然飞出两道银光——正是先前被酆泰震飞的绣鸾刀,此刻竟如通灵般落回她掌心。
刀身的血咒红光已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赤芒,隐隐有火鹊虚影在刃上流转。
“教头且看。”
她手腕轻旋,双刀突然化作两团银花,刀风卷起地上的火星,竟在空中拼出一只展翅的火鹊,
“苏锦莲的火鹊术,妾身皆已融会贯通。”
话音未落,她左手刀突然指向粮仓侧门。
那里正传来韩存保的怒吼,夹杂着金铁交鸣的脆响,显然北门的御林军已攻得急切。
“北门进攻的是金锤将徐锦?”段三娘挑眉时,眼底闪过一丝悍勇,
“让妾身去会会他。”
林冲点头的瞬间,她已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那匹踏雪乌骓不知何时挣脱缰绳,正焦躁地在门口刨蹄,见她出来,当即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
段三娘足尖轻点,稳稳落在马背上,绣鸾刀反手归鞘,右手却多了柄缠满赤绳的短鞭!
正是苏锦莲惯用的打神鞭。
“驾!”她一声清叱,踏雪乌骓已驮着她冲入夜色。
北门的厮杀正到白热化。
金锤将徐锦的一对八棱紫金锤舞得如风车般,每一锤落下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势!
韩存保虽勇,却被那对重锤联合众军兵之力,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御营使丘翔趁机挥刀砍向韩存保后心,刀风锐得能削断发丝。
“韩将军小心!”旁边的喽啰刚出声示警,就被丘翔反手一刀劈倒。
韩存保急回身,方天画戟堪堪格开刀刃,却被徐锦的金锤趁隙砸中护肩。
“铛”的一声脆响,银甲瞬间凹陷,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哈哈哈!什么梁山好汉,也不过如此!”徐锦狂笑时,紫金锤再次横扫,
“今日便让你们尝尝俺这对金锤的厉害!”
锤影如山压来的刹那,一道银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
踏雪乌骓的铁蹄踏碎青石板,段三娘手中的打神鞭如赤龙出海,鞭梢精准地缠上锤柄。
“嗯?”徐锦只觉锤身一沉,竟被那看似纤细的鞭子缠得纹丝不动。
他抬头见是段三娘,先是一愣,随即怒道:“王妃?你怎会帮梁山贼寇?”
段三娘凤目微冷,手腕猛地发力。
打神鞭上的赤绳突然亮起红光,竟顺着锤柄蔓延而上。
徐锦只觉一股灼热顺着手臂窜来,仿佛握着块烧红的烙铁,忍不住松开了左手。
“你竟然背弃大王?看刀!”丘翔见状挥刀砍来,刀刃带着破空锐啸直逼段三娘面门。
段三娘却不回头,左手从怀中摸出个青铜小葫芦。
葫芦口对准丘翔的瞬间,她念动苏锦莲的真言:
“火鹊,出!”
“呼”的一声,葫芦里窜出数十只火鸟,每只都只有巴掌大小,羽翼燃着烈焰,振翅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们看似纤细,却异常凶悍,径直撞向丘翔的刀身。
“这是什么鬼东西!”丘翔挥刀去劈,刀刃却穿过火鸟的身体,只劈到一片灼热的空气。
不等他反应,火鸟已落在他的战袍上,火苗瞬间窜起,将他整个人裹在火海之中。
“啊!……”丘翔的惨叫凄厉刺耳,他在地上翻滚着试图灭火,却被火鸟啄得遍体鳞伤。
那些火鸟仿佛有灵性,专挑铠甲缝隙下手,不过片刻,这位御营使就成了个焦黑的火人,再无声息。
徐锦见丘翔惨死,又惊又怒,右手紫金锤带着劲风砸向段三娘头顶:
“毒妇!你竟连自己人都杀!”
段三娘催马避过锤锋,打神鞭突然松开锤柄,转而缠向徐锦的脖颈。
赤绳勒紧的瞬间,她借力翻身跃起,绣鸾刀顺势出鞘,刀光如银弧般划过徐锦的咽喉。
“你……”徐锦的金锤“哐当”落地,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段三娘。
鲜血从指缝涌出时,他才看清对方眼中的陌生!
那早已不是昔日王妃的狠戾,而是另一种更凛冽的杀意,带着西番沙场的风霜。
段三娘落地时,踏雪乌骓已叼住她的刀鞘。
她将绣鸾刀归鞘,打神鞭一卷,收回青铜葫芦,火鸟瞬间消失无踪。
看着御林军因主将战死而溃散的身影,她回头对韩存保道:
“韩将军,北门已清,且去支援别处。”
韩存保捂着受伤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神满是震惊。
方才那手火鹊术诡异莫测,打神鞭更是神出鬼没,这哪里还是那个用阴招的淮西王妃?分明是位能独当一面的女战神!
他抱拳道:“多谢段王妃!”
“叫我段三娘便可。”她翻身上马,打神鞭指向西门,
“那孙彪的重甲骑还等着妾身去会一会,将军请自便!”
西门的战况比北门更惨烈。
孙彪的重甲骑兵如黑潮般反复冲击,铁蹄踏碎的青石板混着血肉,在地上铺成一片泥泞。
荆忠的铁脊狼牙刀已卷了刃,紫膛脸被烟熏得发黑,左臂还插着支箭,却依旧死死守住巷口,身后的弟兄们用粮袋垒成的掩体早已被马蹄踏平。
“兀那泼贼!再不降,某家的铁骑就踏平你这狗窝!”孙彪的镔铁槊挑飞个喽啰,重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你家林教头此时都自身难保了,你还硬撑什么?”
荆忠咳出一口血沫,铁脊狼牙刀拄在地上:
“孙彪匹夫!某家今日便是战死,也不会让你过去!”
他刚要挥刀冲锋,就见巷口突然冲出一道银影,踏雪乌骓的铁蹄竟直接踏在重甲骑兵的马背上,借力腾空而起。
“王妃?”孙彪一愣,随即怒道,“你怎会在此?莫非王庆大王已拿下粮仓?”
段三娘落在他面前的马前,打神鞭突然缠上他的镔铁槊。
“王庆?”她冷笑时,凤目里闪过不屑,
“他即将自身难保,还顾得上你?”
孙彪只觉槊身一震,竟被那鞭子缠得动弹不得。
他怒喝着发力,重甲下的肌肉贲张,槊杆弯如满月。
可段三娘的手臂却稳如磐石,打神鞭上的赤绳反而越收越紧,勒得槊杆“咯吱”作响。
“不可能!你的力气怎会……”
孙彪的话没说完,就见段三娘左手的青铜葫芦再次打开,火鸟如潮水般涌出,这次却不伤人,只扑向重甲骑兵的马眼。
战马最怕火光,被火鸟一扑,顿时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一地。
重甲骑兵本就笨重,落地后一时爬不起,被后面冲来的战马踩得惨叫连连。
“你这妇人竟然背叛大王了,死!”孙彪怒吼着抽出腰间短刀,砍向段三娘的手腕。
段三娘却不躲,打神鞭突然松开槊杆,转而缠上他的刀柄。
赤绳收紧的瞬间,她猛地旋身,借着踏雪乌骓的拉力,竟将孙彪连人带刀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砰”的一声,孙彪重重摔在地上,重甲与青石板碰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刚要挣扎,段三娘的绣鸾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刀背的凉意让他瞬间僵住。
“降不降?”段三娘的声音冷得像冰,火鸟在她身后盘旋,映得她银甲泛着赤红。
孙彪看着周围溃散的骑兵,又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刀,终于咬着牙道:
“愿降!”
段三娘收刀时,打神鞭一卷,将他的镔铁槊扔给荆忠:
“荆忠将军,此人交给你看押。”
她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东门,
“妾身先去破了赵安的铜炮队!”
东门的颍州神火营正忙得如火如荼。
赵安指挥着手下调整铜炮角度,炮口对准粮仓的方向,引线已浸了火油,只待点燃。
旁边堆着的火药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几个炮手正紧张地往炮膛里填装铁弹。
“都快点!等王庆大王的禁军一到,咱们就把这粮仓里的贼人炸上天!”赵安的声音尖利,手里的令旗挥舞得急促,
“那林冲不是自诩青龙星君转世吗,就让那厮尝尝铜炮的厉害!”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他回头时,正见自己的炮手一个个被火鸟追得四处乱窜,有的撞翻了火药桶,有的掉进了自己挖的壕沟,场面一片混乱。
“什么人敢撞打我军阵?”赵安的令旗指向声源处,就见段三娘骑着踏雪乌骓立在火光里,打神鞭缠在手腕上,青铜葫芦泛着幽光。
“取你狗命的人。”段三娘催马上前,绣鸾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光映得赵安脸色发白。
“王妃?你……你怎会帮梁山?”赵安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炮架,
“你莫不是背叛了大楚?王庆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王庆?”段三娘的打神鞭突然飞出,卷住他的腰。
不等赵安呼救,她已将他拽到马前,“他若知你连铜炮都护不住,才真不会放过你。”
赵安看着周围被火鸟点燃的帐篷,又看了看那几门尚未发射的铜炮,突然跪地求饶:
“王妃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王妃放过某家……”
段三娘的绣鸾刀挑起他的下巴,凤目里没有丝毫怜悯:
“教头有令,神火营的统领必死!”
说着,她手腕一翻,刀光闪过,赵安的惨叫戛然而止。
解决了赵安,段三娘翻身下马,走到铜炮前。
她伸手摸了摸炮身,想起苏锦莲记忆里的火药术,突然对剩下的那些军兵喝令道:
“把火药都搬到炮膛里,填实些。”
军兵们哪个不识得淮西天魔段三娘?皆被她眼中的威严震慑,乖乖照做。
等铜炮填足了火药,段三娘又让人将铁弹换成了浸油的棉絮。她亲自点燃引线,打神鞭指向南门的方向:
“王庆不是想炸粮仓吗?咱们便先送他份大礼。”
引线“滋滋”燃烧的瞬间,她翻身上马,打神鞭一卷,带着众人退回巷口。
片刻后,“轰”的一声巨响,铜炮喷出的不是铁弹,而是漫天火雨,如同无数火鸟飞向南门,将王庆禁军的前阵点燃。
南门的王庆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手下攻城。
他身披九龙宝甲,胯下的“赤炭火龙驹”打着响鼻,身后的禁军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林冲啊林冲,你纵有天大本事,今日也插翅难飞!……”
他正说着,就见东门突然飞来漫天火雨,前阵的帐篷瞬间燃起大火,禁军们惊呼着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王庆怒喝着看向东门,就见一道银影从火光里冲出,踏雪乌骓如闪电般掠过火场,段三娘的打神鞭在空中挥舞,指挥着火鸟将火势引向禁军的粮草堆。
“段三娘?!”王庆目眦欲裂,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王妃竟会反戈一击,
“好毒妇!你竟敢背叛孤王!”
段三娘勒住马,打神鞭指向他:
“王庆,妾身已经归顺林教头!
你若识相,就速速投降,否则今日妾身便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王庆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间的龙凤剑:
“左右,给孤拿下这毒妇!”
禁军们蜂拥而上,刀枪如林般刺向段三娘。
可她的打神鞭舞得密不透风,赤绳所过之处,刀枪纷纷断裂;青铜葫芦里飞出的火鸟更是凶悍,专找铠甲缝隙下手,片刻就有数十人中招倒地。
“好个火鹊术!”段三娘越打越勇,绣鸾刀与打神鞭配合得天衣无缝,时而如银龙出海,时而如赤凤展翅。
她的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银鳞软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每一次挥刀,都有禁军倒下;每一次甩鞭,都有火鸟腾空。
王庆看着自己的军队节节败退,又惊又怒。
他没想到段三娘的武艺竟突飞猛进,尤其是那诡异的火术,简直闻所未闻。
“放箭!给孤放箭!”他怒吼着下令,弓箭手们纷纷拉弓搭箭,箭雨如蝗虫般射向段三娘。
段三娘却不慌不忙,打神鞭突然缠上旁边的旗杆,借力腾空而起。踏雪乌骓会意,人立而起,用身体挡住射来的箭矢。
她在空中翻身后,绣鸾刀突然脱手飞出,刀光如流星般划过,精准地劈断了弓箭手的弓弦。
“不可能!”王庆看着断弦的弓箭,又看了看稳稳落在马背上的段三娘,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勒转马头,对身边的亲卫道:“撤!快撤!”
禁军们本就被火鸟烧得胆寒,见王庆要逃,顿时溃不成军。
段三娘催马追赶,打神鞭卷住王庆的披风,赤绳一拉,竟将他从“赤炭火龙驹”上拽了下来。
“王庆,你的死期到了!”段三娘的绣鸾刀架在他脖子上,凤目里满是冰冷的杀意。
王庆趴在地上,九龙宝甲沾满了泥污,他看着周围溃散的军队,又看了看段三娘手中的刀,终于瘫软在地:
“三娘饶命……孤王愿降……”
段三娘正要挥刀,却听身后传来林冲的声音:“且留他一命。”
她回头时,林冲正提着丈八蛇矛走来,黑战袍在火光里猎猎作响。
八大女将和李从吉、杨温的尸身已被徐京等人抬了出来,盖着崭新的战袍。
“教头。”段三娘收刀行礼,打神鞭温顺地缠回手腕。
林冲看着跪地求饶的王庆,又看了看满地的尸身,环眼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