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红桃山聚义厅内却灯火通明,炭盆里的火苗窜得正旺,映得满厅梁柱泛着暖光。
十大暗卫龙将分立两侧,八大暗卫女将列于阶下,文通神景臣豹、武通神吕成能等将官按刀而立,满堂英气与炭火的暖意交织,竟生出几分肃杀之外的厚重。
厅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烈通神叶从龙带着几名亲卫,押着一串俘虏鱼贯而入。
最先踏入厅门的是东川兵马都监上官义,他身披残破的亮银甲,甲叶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依旧昂首挺胸,一双虎目扫过厅内众人,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
紧随其后的云安州兵马都监刘以敬,身形稍显矮壮,玄铁甲上布满刀痕,左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的流星锤,此刻却空空如也,脸上不见颓丧,反倒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道。
隆中山四统制官接踵而至。
黑熊贺吉生得膀大腰圆,墨色铁甲几乎被他壮硕的身躯撑裂,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眼神浑浊却藏着精明,被押着前行时脚步沉稳,仿佛不是阶下囚,反倒像赴宴的宾客。
白虎縻胜则截然相反,他身形矫健如豹,白鳞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一双三角眼眯成细缝,目光如刀般刮过林冲与白月娥,嘴角紧抿,透着不加掩饰的桀骜。
紫狮郭矸面如重枣,狮头盔上的红缨歪斜着,青铜甲叶碰撞作响,他时不时侧头瞪向身旁的灰狼陈赟,似在抱怨被这同伴拖累。
而灰狼陈赟身形瘦削,灰皮甲上满是泥污,一双鼠目滴溜溜乱转,先看了看堂上的林冲,又瞟了瞟两侧的十大龙将,喉结滚动,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纪山五虎将被押进来时,厅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白毛虎马犟一头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银甲上沾着雪水与血污,他眼神阴鸷,盯着地面不说话,手指却在袖中暗暗攥紧。
独眼虎马劲左眼戴着黑布眼罩,仅剩的右眼凶光毕露,玄铁甲下的肌肉紧绷,若非锁链捆着,怕是早已扑上前去。
赤面虎袁朗面如重枣,比郭矸更甚三分,红袍被划破数处,露出里面的锁子甲,他昂首冷笑,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不屑。
食色虎滕戣生得油头粉面,锦袍虽已脏污,却仍能看出昔日的奢华,他眼神闪烁,先看了看白月娥,又慌忙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异样的笑。
下山虎滕戡与兄长滕戣截然不同,他身材魁梧,皂袍上满是刀孔,脸上沾着烟灰,一双环眼怒视着林冲,仿佛要喷出火来。
安德统军潘忠、柳元被押进来时,前者肩上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猩红战袍,他豹头环眼瞪得滚圆,嘴里骂骂咧咧,却被亲卫用布团堵了嘴,只剩“呜呜”的怒声。
柳元矮壮的身躯裹在大叶连环甲里,蒜头鼻被打破,鼻血糊了半张脸,他不似潘忠那般狂躁,只是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
最后进来的是金剑先生李助与大楚枢密使方翰。
李助一袭青衫虽染尘霜,却依旧身姿挺拔,手中的金剑早已被缴,他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境遇与他无关。
方翰则形容狼狈,紫袍被撕裂,头发散乱,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他被推搡着踉跄几步,站稳后抬头看向林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众俘虏被按在厅中站定,锁链在地面拖出凌乱的声响。
他们齐刷刷望向堂上——林冲身着乌金铠甲,端坐于首位,豹头环眼不怒自威,左手按在腰间的丈八蛇矛上,矛尖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身旁的白月娥一袭银袍,凤目含威,虽为女子,气势却丝毫不输男儿。
两侧的十大龙将与八大女将个个精神抖擞,战袍上的血迹尚未洗净,更添几分浴血奋战的悍勇。
南丰众将见状,神色各异。
李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在赞叹红桃山的气象;
纪山五虎将中的袁朗微微颔首,目光在十大龙将身上扫过,露出几分认可;
上官义与刘以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果然名不虚传”的惊叹。
而縻胜、郭矸则满脸不服,眼神挑衅地瞪着堂上;滕戡咬牙切齿,喉间发出低吼;方翰更是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火中烧。
林冲端起桌上的酒碗,却未饮,目光如炬扫过厅中众俘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皆是沙场悍将,如今兵败被擒,也算尽了为将之责。
但王庆暴虐不仁,荼毒百姓,早已失了人心,你们何苦继续为他卖命?”
他顿了顿,将酒碗重重放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某林冲在此言明,我梁山好汉聚义,只为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今日,某给你们一个选择!
归降者,既往不咎,同享富贵;若执意顽抗,休怪某刀下无情!”
话音刚落,方翰猛地挣脱亲卫的按捺,嘶吼道:
“林冲匹夫!休要痴心妄想!
我乃大楚枢密使,深受大王恩宠,岂能降你这草寇?
你篡逆作乱,必遭天谴!
他日大王天兵一到,定将这红桃山夷为平地,让你碎尸万段!”
他唾沫横飞,骂得声嘶力竭,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白月娥秀眉紧蹙,正要发作,却见林冲眼神一冷,抬手道:
“叶从龙何在?”
“小弟在!”烈通神叶从龙上前一步,双鞭上的铁环碰撞作响。
“此人冥顽不灵,留着也是祸害,拖出去,斩了。”
林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叶从龙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方翰的后领,如拖死狗般往外拽。方翰还在疯狂挣扎怒骂:
“林冲!你不得好死!王庆大王不会放过你……”
骂声随着他被拖出厅外,渐渐远去,片刻后,厅外传来一声清脆的斩落声,随即归于寂静。
厅内的俘虏们脸色骤变,原本还想出声附和方翰的几人,此刻都识趣地闭了嘴。
潘忠与柳元虽被堵着嘴,却依旧“呜呜”作响,眼中满是怒火。
而南丰统军毕先与李丰,见方翰被杀,竟齐齐怒吼起来。
“林冲贼子!你敢杀枢密使大人,我等定要为他报仇!”
毕先声如洪钟,铁链被他挣得几乎断裂,
“王庆大王待我等不薄,我毕先生是南丰人,死是南丰鬼,岂会降你这反贼?”
李丰也尖声叫道:“某乃南丰统制,深受大王信任,今日便是一死,也绝不会屈从于你!
你这草寇,迟早会被剿灭,我在黄泉路上等着看你覆灭!”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比方翰更凶,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忠诚与愤怒都倾泻出来。
林冲眉头微蹙,这些人对王庆的忠心,倒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小弟在!”雄通神张应高与武通神吕成能齐齐出列,前者手持长枪,后者握着双斧,气势汹汹。
“这二人与方翰一般,留之无用,拖出去,一并斩了。”
“得令!”
张应高与吕成能上前,一人一个,架起还在疯狂挣扎怒骂的毕先与李丰,大步流星往外走。
李丰还在尖叫:“林冲!你会遭报应的!南丰军不会放过你……”
毕先则怒吼不止,直到厅外再次传来两声斩落声,才彻底安静下来。
连续斩杀三员大将,聚义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隆中山统制白虎縻胜见状,顿时按捺不住,猛地抬头就要怒骂,脖子刚一梗起,左右两侧的黑熊贺吉与灰狼陈赟却同时出手!
贺吉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陈赟则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两人眼神急切地朝他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紫狮郭矸本也想跟着附和,见縻胜被按住,又看了看厅外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林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落在隆中山四将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贺吉、縻胜、郭矸、陈赟,你们四人,愿降还是愿死?”
贺吉松开捂住縻胜嘴的手,先对林冲拱了拱手:
“林教头,我等虽为隆中山统制,却也知王庆行事不端。
只是……”
他看了看身旁依旧怒目而视的縻胜与郭矸,顿了顿,
“只是我等兄弟四人,向来同进退,不知教头能否容我等商议片刻?”
林冲点头:“可。”
贺吉凑近縻胜耳边,压低声音道:
“縻胜兄弟,方翰、毕先的下场你也看到了,逞一时之勇有何用?
王庆那厮本就猜忌我等,即便今日不死,回去也未必有好下场。
红桃山势大,林冲又有勇有谋,何不暂避锋芒?”
陈赟也帮腔:“贺吉哥哥说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真降了,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郭矸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难道要我等做叛徒?”
贺吉瞪了他一眼:“什么叛徒?王庆失德,天下人共击之,这叫顺天应人!你若想死,自己去便是,莫要拉着我等垫背!”
縻胜沉默半晌,三角眼扫过堂上的林冲与两侧的十大龙将,又想起方才战场上这些人的悍勇,终究是泄了气,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几人商议的时候,林冲目光转向金剑先生李助。
这位曾以金剑之术闻名南丰的谋士,自始至终都异常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助先生,你呢?”
李助长叹一声,拂了拂青衫上的褶皱,声音带着几分沧桑:
“王庆刚愎自用,不听忠言,我早已心灰意冷。
今日见教头麾下人才济济,行事磊落,远胜王庆百倍。
李某不才,愿归顺教头,效犬马之劳。”
他语气诚恳,不似作伪。
林冲微微点头,对这位能谋善断的先生,他本就有招揽之意,如今见他自愿归降,自然乐见其成。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纪山五虎将身上。
白毛虎马犟、独眼虎马劲、赤面虎袁朗、食色虎滕戣、下山虎滕戡五人,此刻脸上的怒色已淡了许多,显然被方才的杀伐震慑。
袁朗上前一步,抱拳道:“教头武艺超群,麾下猛将如云,袁朗心服口服。我等愿降!”
他话音刚落,马犟、马劲、滕戣、滕戡也纷纷点头,表示愿意归顺。滕戡虽仍有不甘,却被袁朗瞪了一眼,终究没敢再出声。
剩下的,便只有东川兵马都监上官义与云安州兵马都监刘以敬了。
二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
上官义上前一步,他身材高大,即便被捆着,也自有一股气势:
“林教头,久闻你乃八十万禁军教头,枪棒功夫天下无双,我兄弟二人向来敬佩。”
刘以敬接口道:“只是我二人也自诩有些武艺,这些年在东川、云安州,还未曾遇过敌手。
今日既然落到教头手里,我等也愿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只是想请教头赐教一二。”
上官义接道:“我兄弟二人不才,愿联手向教头讨教。
若是教头能胜我二人,我等便真心归顺,从此听凭差遣,绝无二心;若是教头输了……”
“若是某输了,便放你二人离去,绝不阻拦。”林冲尚未开口,上官义便已说出了他的条件。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惊。十大龙将中,酆泰忍不住道:
“哥哥,这二人休要狂妄!末将愿替哥哥教训他们!”
杨温也怒目而视:“两个阶下囚,也敢提条件?”
白月娥更是秀眉倒竖,怒声娇叱:
“放肆!你们二人已是阶下之囚,有何资格与夫君讨价还价?
若不是看在你们尚有几分骨气,早已如方翰一般身首异处!”
她声音清亮,带着女子的柔媚,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厅内众人都安静了几分。
上官义与刘以敬却丝毫不惧,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冲,眼中满是期待与挑战。
林冲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看着上官义与刘以敬,这二人虽为俘虏,却不失武将的傲骨,这份胆识,倒是让他颇为欣赏。
他缓缓站起身,乌金铠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声音沉稳有力:
“好,某便应你们。”
白月娥急道:“夫君,这二人武艺不凡,联手之下更是难缠,何必……”
林冲摆了摆手,对她笑道:“无妨,某也想看看,东川、云安州的兵马都监,究竟有何能耐。”
就在此时,隆中山四将中的贺吉忽然开口:
“教头既肯应上官、刘以敬二位,不知能否也允我等一个请求?”
林冲看向他:“你说。”
贺吉朗声道:“我隆中山四将,也愿如上官、刘以敬二位一般,与教头讨教一番。
若是教头胜了,我等便死心塌地归顺;若是教头输了,也请放我等离去!”
縻胜、郭矸、陈赟三人也齐齐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方才见上官义与刘以敬提出挑战,他们心中也早已按捺不住,此刻见林冲答应,便也顺势提出了同样的条件。
厅内众人闻言,再次哗然。
十大龙将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前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四人教训一顿。
而林冲看着眼前这六位跃跃欲试的俘虏,嘴角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