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大江东去,浩浩荡荡卷着大荒的尘烟往前淌,人间烟火安稳,四海八荒再无兵戈,可那些藏在寻常日子缝隙里的空缺,却从来没被时光填上半分。
蓐收的剑光落满演武场的青石板,剑势到了最凌厉处,他手腕却下意识收了三分力,剑尖擦着风势偏开半寸——这是他练了几十年的旧习惯,从前每到这一招,那个总爱蹲在树后偷瞧的小师妹,定会攥着根树枝窜出来,歪着脑袋拆他的破绽。
可今日树影摇了半宿,连半道熟悉的影子都没等来。
他指尖微微收紧,剑光骤然沉下去,把周身的气压压得更低,连王师训练的标准都被他往上提了三分。如今整个五神山安安静静,没人敢追着打他座下的小青龙,也没人趁他转身就把案上的糕点吃得精光,可这份连半点人声都不闹的安静,冷得像浸了千年的寒潭。
防风意映指尖搭上新换的箭靶,朱砂笔在靶心最正中,一笔一画描出那个“瑶”字。弓弦响处,羽箭稳稳钉在字的正中心,箭尾还在轻轻晃。
她在灯下算过几百次归期,从月缺算到月圆,从春寒算到冬雪,算到最后自己都望着烛火笑出了泪。
北地那间藏着佳酿和小曲儿的酒肆还开着,青旗在风里飘了几十年,可她再也找不到那个踩着墙头朝她招手,拽着她的手一起翻进去偷酒喝的人了。
涂山璟的指尖拂过账册上那行“东海夜明珠一枚”的小字,墨迹已经被岁月浸得发浅,这笔账他挂了整整百年,从来舍不得销。
当年朝瑶嬉皮笑脸从他库房“借”走的,连借条都没打,只留了个鬼脸。他总在对账时轻轻叹气,总盼着哪天房门被人撞开,她把夜明珠“啪”地往案上一丢,转头又顺手把库房里新收的奇珍塞进袖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离戎昶拍着酒坛的手悬在半空,满座宾客都被他的喊声惊得静了声。方才席间有人讲起南疆出了桩离奇怪事,他想都没想就拍着桌子喊“这肯定是她干的”,话音落了才反应过来,举着酒樽的手慢慢垂下去。
如今酒局上的人三碗就醉倒在案上,再也没人能陪着他拼酒到天光大亮,再也没人能闹出这般出格又鲜活的趣事,把整个大荒搅得热热闹闹。
百年光阴如指尖流沙淌过,四海承平的光景铺展了一代又一代。
往日里能横压战场的三少年,早已褪尽了初化形时的青涩毛躁。他们领兵行阵时气场森寒,单骑闯营能让一众老牌大妖闻风丧胆,站在殿上听候号令时,连眼神都沉得不见半分波澜。
可唯有在相柳与九凤面前,三人眼底那点藏了百年的少年气才会彻底露出来,连举手投足都松快了大半,像从未长大的模样。
现在无恙在外是能单战众大妖的白虎悍将,出手时虎啸震得山岩开裂。可某次在朝瑶当年常带他去的糖画摊前,他顺嘴蹦出一句当年朝瑶常说的“老板多撒点芝麻”,惯性地侧头往后等——等身后的人拍他肩膀笑他嘴馋,等她把刚做好的糖画先塞到他手里。
可身后只有空空的青石板路,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鞋面,半道人影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僵了好久,指尖攥得发白,连摊主递过来的糖画都差点接不住。
他最疼的从来不是自己失去朝瑶,是眼睁睁看着九凤对着朝瑶当年落下的糖画签子,指尖悬在半空茫然问“这东西是谁的”,是看着相柳深夜站在海边石滩,望着月亮站到天光大亮,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
瑶儿亲手教会他怎么笑,怎么耍赖,怎么在九凤炸毛的时候躲到身后蹭吃蹭喝,那些刻进他骨子里的俏皮机灵,百年里硬生生被他全部收了起来。
深夜关了房门,他把脸埋进当年朝瑶给他缝的白虎布偶里,抖得像只淋雨的幼兽。
他以前最会跟朝瑶撒娇接梗,现在连一句“凤爹你从前特别爱给她买凤凰糖画”都不能说。他是九凤最亲近的孩子,却只能看着这个曾经为她学做饭、压下万年傲慢批文书的男人,对着旧物露出茫然的神色。
小九以前总骄傲,说自己学宝邶爹学了十成十的风骨,冷得能冻住三江的水,毒得能断了敌人所有活路。百年过去他才懂,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根本不是什么“致敬义父”,是他们两个同时失去了同一个最重要的人,心一起空了。
他看着相柳深夜无意识走到海边石滩,望着月亮站到天光大亮。相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可小九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朝瑶第一次靠在相柳怀里睡着,就是在这片石滩,他当时在海里游泳,连树叶晃动的频率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以前总阴阳怪气地跟朝瑶撒娇,用一句句拐着弯的话求她带上自己,现在他站在相柳身后,看着义父茫然的侧脸,那些刻在心里的话术,一个字都用不上。
他对外出手见血从无半分犹豫,可面对自己最亲的两个人,他连一句“你在等谁”都不敢问。
他怕一问出口,相柳眼底那点仅存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连心疼都不敢光明正大,只能默默把岸边的礁石扫干净,夜里在石滩外布下最严实的禁制,不让任何蚊虫惊扰站到天亮的人。
毛球曾是朝瑶的专属坐骑二号,一号肯定是那木雕凤凰。毛球当年驮着她满天飞,被她揪着冠羽笑骂“我的小白毛”。他见过朝瑶拽着相柳的胳膊抢小鱼干,见过她咬着相柳的手腕印下一排牙印,见过朝瑶叫嚣要把相柳亲到缺氧,要把九凤吃干抹净。
那些他亲眼见过的、发烫的鲜活时刻,现在全成了扎在他心上的针。
朝瑶当年那句“毛球,你下来,树上冷”,他记了百年,连每一个字的语气都没忘。可是现在石滩还在,树还在,树洞里当年他们藏的酒还在,叫他下来的那个人,没了。
他以前最会说话一针见血,堵得朝瑶都哭笑不得,现在他对着站到天光大亮的相柳,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不敢提醒,不敢点破,只能在相柳冻得指尖泛红的时候,默默把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相柳回头看他,眼底全是茫然,问他:“你怎么在这里”,他只能偏过头,声音压得发哑:“顺路。”
哪里有什么顺路,他这百年里,数不清多少个夜晚,都“顺路”来这片石滩了。
他们仨百年前打翻的那坛千年老醋,酸溜溜的委屈还没散,转头就掉进了更深的冰窖里。以前他们怕的是朝瑶带着两个爹偷偷跑出去云游,把他们落下八年十年,现在他们怕的是,那两个人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拼命想奔向的是谁。
他们连“等她回来”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朝瑶留下的旧物偷偷想。三个人守着同一个天大的秘密,守着两个忘了全世界最爱的人,在满是朝瑶痕迹的大荒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两年前皓翎女帝阿念诞下麟儿,今年亲自抱着幼子,跨山渡水来到中原辰荣山,入朝觐见如今的大荒共主西炎帝。
恰逢节令赶至仲夏,西炎帝特意颁下旨意,命轵邑城全境张灯结彩,将今年的仲夏节办得比往年格外繁盛,既是与民同庆盛世安稳,也为了迎接四方来朝的宾客。
这百年里,九凤大半的光阴都沉在秘境里炼化神骨,相柳也时常出门踏遍大荒寻访旧踪,两人连轴闭关的日子数不胜数,鲜少有得闲同出的机会。
这日好不容易撞上两人都在秘境落脚,既没有闭关淬体,也没有外出云游,早已闲得发慌的无恙便缠了上来,日日凑在两人身边软磨硬泡,指尖点着城中各处热闹的去处,嘴皮子都快磨薄了三分,反复央求两人陪自己去瞧瞧这百年不遇的盛大市集。
自己平日再稳重,在两位义父面前耍起赖来,从来都不会吃瘪。
九凤起初还冷着脸甩袖要斥他胡闹,抬眼撞进无恙亮得发烫的眼睛,那点话到了嘴边便硬生生拐了弯。一旁的相柳指尖捻着刚炼好的丹药,淡淡扫了无恙一眼,没说反对的话。
两人默然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应下了这趟往轵邑城的出游。
仲夏的轵邑城浸在琉璃灯的光海里,连风里都飘着糖画的焦香与莲花灯的清润。五个人各戴半幅银纹面具,衣袂在人潮里划出几道清瘦的影,半点不惹旁人注目。
无恙一身月白短打,指尖勾着串刚买的糖葫芦,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此刻像个半大的顽童,拽着九凤的袖袍晃了晃。九凤玄金纹的广袖被他扯出浅痕,眉峰刚要拧起,余光扫到他圆溜溜的眼睛,眼尾微微下撇,那点委屈巴巴的神色撞进眼底,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尘封的记忆。
他到了嘴边的斥骂硬生生咽回去,指尖屈起,弹了下无恙的脑门,力道轻得连风都惊不动。
小九立在相柳身侧,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少年身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鲛珠佩。半步不离相柳身侧,连人潮涌过来都下意识往相柳身后靠了半寸。
相柳冷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侧身半步替他隔开撞过来的人流,衣袍下摆扫过小九的鞋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百年里,他对这三个少年的容忍度,早超出了对世间所有生灵的底线。
人来人往间,小九望见河畔一株苍劲古槐,他墨色的眼眸扫过树下攒动的人影,看众人指尖捏着朱红布条,郑重往枝桠上系去,虔诚俯身低头默念祈愿,身形半分未动,只偏过头给身侧的无恙递了个眼色。
无恙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蹿到路旁往来的行人身侧,抬手轻轻拉住对方衣袖,问起这棵古槐的来由。
路人笑着同他讲,此树矗立此处足有千年,早年全是未婚男女来挂木牌求姻缘,百年前忽然有两枝新叶,经风霜历冬雪,从头到尾不凋不落。一来二去,这树便成了全中原闻名的万福树,众人来此,祈愿姻缘、求祷长寿、庇佑平安,无有不应。
立在无恙身侧的毛球闻言,眉峰一挑,白羽绣纹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满脸明晃晃的不以为然。
他指尖转着刚从赌坊赢来的玉牌,刚要开口问旁人这树难道是靠幻术撑着,抬眼扫过满街往来的神族妖族,层叠交错的灵力波纹一圈圈漫过古槐苍劲的枝桠,连几位素来眼高于顶的顶尖大巫都驻足树下,指尖搭在树干上凝神感知,半点异样都寻不出。
到了嘴边的质疑又被他咽了回去,指尖弹了弹半掩的银纹面具边缘,没再多言。
无恙拽着路人的衣袖听完那两棵不凋槐叶的传闻,脚步当即往古槐的方向挪了半寸。他嘴上嚷嚷着要去树前祷祝,求自己往后活个万万岁。
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袋里那枚磨得温润的白虎玉佩。这玉佩是当年那人亲手挂在他颈间的旧物,百年来他日日贴身藏着,此刻指腹蹭过玉佩上浅淡的纹路,求长寿全是托词,他是想借着这万年不遇的灵韵,碰碰那渺茫的机缘,说不定能再见那人一面。
百年来两位义父的记忆始终全无松动,他这点心思,半分也不能说出口。
他攥着玉佩转身,几步跑到九凤和相柳身前,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过去,眼尾微微下撇,满脸委屈可怜的神色。
九凤眼底刚窜起的不耐,被这眼神瞬间浇熄,喉间低低闷哼一声,周身蠢蠢欲动的几缕凤凰神火悄无声息敛了回去。一旁的相柳也抬眼,不动声色扫过无恙攥得发白的指节,冰寒的侧颜没透出半分反对的意思。
九凤率先抬步,玄金暗纹的广袖扫过身侧涌来的人潮,周身渊渟岳峙的气场压得周遭人声都低了半截,连枝桠上停着的夏蝉都瞬间噤声。
他自己也不明所以,只望着无恙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恍惚间觉得这眼神熟悉得像某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
相柳缓步跟在他身侧,白衣被河畔的风拂得扬起边角。他冷白的目光落在无恙攥得紧绷的袖口,指尖掠过身侧小九的发顶,动作快得像一场错觉。
这百年他无数次寻常失去的记忆,始终寻不到半分头绪,特别是无恙眼底偶尔闪过的神色,总能精准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半分冷硬的话都舍不得说出口。
只觉得这少年眼底的光,像极了某个他记不清的人。
老槐树的枝桠遮天蔽日,满树红绳系着木牌,风一吹便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站在树底下,指尖同时顿住。九凤眼底的戾气散了大半,相柳冰封的侧脸漫开极淡的软意。三小只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道挺拔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