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尊与皓翎王以一种更为超然也更深邃的目光,注视着这五年间的变化。
他们看到栽星筑已然成为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看到各地学堂源源不断为两国输送着识文断字、明理知义的基层官吏与学子,看到新的官僚体系在磨合中渐趋高效,看到寒门向上的通道虽窄却坚实地存在着。
朝瑶当年种下的“因”,正在无声而顽强地结出“果”。而她此刻的远游,正是让这些“果实”能在自然的阳光下,而非她个人的荫蔽下,成熟落地。她的“退”,是给予新政生命力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五载光阴,足以冲刷掉惊雷留下的焦土痕迹,也让还血计划沁润的养分,深入两国肌理。
西炎的吏治,在玱玹的坚持与新贵们的努力下,显出一番清明气象。虽不敢说弊绝风清,但尸位素餐者日少,实干兴邦者日多。国库因商路整顿与新垦农田而渐盈,民间因教化渐开而讼案减少。一种务实、向上的风气,在朝野缓慢形成。
皓翎在阿念与蓐收的治理下,内部整合基本完成,王权威严日盛,各部族归心。当年朝瑶留下的诸多长远之谋,也开始显现出初步的效益,为国家带来实利。
阿念的威望,便在处理这一桩桩具体事务中,扎扎实实地建立起来。
而朝瑶本人,在这游历的五年里,似乎真正将自己从纷繁的政务与算计中抽离。她与九凤、相柳踏遍名山大川,领略四时风物,偶尔路见不平便伸手管一管,留下些真假莫辨的传说。
她更像是在践行当年对两人的承诺,亦是在为自己未来注定沉重的宿命,积蓄最后一段轻快明媚的记忆。
山川草木,市井烟火,挚爱相伴,这些平凡的温暖,是她为自己争取的喘息,也是她强大内心的另一面写照——既能执棋定鼎天下,亦能携手笑看红尘。
这五年,是暴风雨后难得的晴朗期,是幼苗破土后迎来的第一段和风细雨。惊雷的喧嚣已然远去,还血的脉络深深埋入地下,静待未来更为丰茂的绽放。
朝瑶的身影虽渐行渐远,但她播下的种子、设立的规则、培养的人才,如同她留下的无形烙印,深刻塑造着西炎与皓翎的新生。
变局中孕育的新生,正沿着她当年划定的河道,沉稳而不可逆转地,奔流向前。
这五年间,大荒山川驿道上,常能见几辆青布篷车缓行。最中间的车辕上坐着个身着灰布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癯,眼神专注沉静,正是医师鄞。
车内装得满满当当,皆是沿途采集的药材、记录各地病症与水土的竹简。偶有山民樵夫染疾求医,车便停下,从车内钻出一位荆钗布裙的女子,眉眼温润,举止从容,正是皓翎大王姬小夭。
自那日于辰荣山立下修复残卷之志,小夭便随鄞深入民间,足迹遍及大荒。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姬,而是背着药篓、挽着袖口的游方医者。
南疆湿热瘴疠之地,她曾蹲守月余,观察疫病流转;北荒苦寒贫瘠之乡,她亲尝百草,辨别药性增减。风餐露宿是常事,险峻之地亦不退缩。
鄞性子孤僻严苛,于医术一道却造诣精深,更兼心无旁骛,他将玱玹身边历练出的缜密与多年钻研所得,连同对残卷的诸多疑难猜想于医术一道倾囊相授,更将自己数十年游历所得、对残卷的诸多猜想,一一剖析。小夭天资本就聪颖,又肯下苦功,几载磨砺,于医道之领悟,早已非昔日可比。
她坐诊从不问出身贵贱,见病即治。有时在村口老树下摆开简易桌案,有时深入病患家中悉心查看。纤纤素手把脉施针,开方配药,神情专注,言语温和。许多沉疴被她妙手挽回,许多贫家因她赠药得以活命。
百姓不知她真实身份,只道是鄞神医身边那位心善手巧的“西陵姑娘”。一传十,十传百,“皓翎大王姬为修医书,亲履险地、体察民瘼”的事迹,渐渐在民间传扬开来。
世人谈及皓翎三位王女,皆感慨皓翎王福泽深厚。大王姬小夭不涉朝堂,以仁心仁术泽被苍生,深得百姓爱戴;二王姬阿念监国理政,沉稳练达,颇具储君风范,朝野称许;三王姬灵曜则随在巫君朝瑶身侧游历修行,虽少现人前,却因着朝瑶的缘故,亦蒙上一层神秘高贵的色彩。
百姓茶余饭后说起,无不赞叹:“皓翎王教女有方,三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又各有所长,真乃国家之福。”
无论小夭行至何处,每月月圆之夜,她总会择一处城镇或村落暂歇。这一日,她诊治完最后一位病人,便会仔细净手,对镜略理鬓发,虽仍是布衣素颜,眸中却会漾起一丝不同于平日的柔光。
暮色四合时,一道清雅身影常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外或客栈前。青衫缓带,眉眼温润,正是涂山氏族长涂山璟。
自从行医开始,风雨无阻,他总会在这个日子,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小夭身边。
璟知小夭心系医道,志在残卷,便默默将涂山氏主母所需操持的一应事务尽数揽过。
他精心培养得力助手,整顿族务,将偌大涂山氏打理得井井有条,竟让小夭这族长夫人做得有名无实——无须为族中琐事分心半刻。
每次相聚,他绝口不提族中烦难,只细细询问她一路见闻、医术心得,眼中尽是欣赏与支持。偶尔带来些她爱吃的点心,或是寻到的珍稀药材,亦或只是安静地陪她整理白日记录的医案。
小夭有时歉然:“我这夫人,着实不称职。”璟便握住她的手,笑意清浅:“你做的,是造福千秋的大事。家中琐事,有我。”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金。
月光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无需多言,便是一室静谧温馨。这定期的相聚,成了小夭漂泊行医途中最温暖的锚点,亦让涂山璟那情深义重的名声,更添佳话。
又是月圆。此番落脚在一处临水小镇。院中桂花初绽,暗香浮动。小夭将最后一片记录南疆某种蕈类药性的竹简归类放好,面前桌案上,堆积如山的简册、药草标本已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她轻轻舒了口气,抬眼望向正在为她整理床榻的璟。
“璟,”她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与喜悦,“这五年,所见所闻,所诊所治,所得所悟,远超我昔日困守宫中之时。鄞倾囊相授,民间智慧亦让我大开眼界。辰荣王残卷中的诸多疑难之处,我心中已渐有脉络。”
璟停下动作,专注地望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我想,”小夭目光扫过满室心血,语气坚定,“再给我半年时间。将西边几处高原河谷的药材与疫病情况探查完毕,便返回辰荣山。”
她眼中闪着光:“残卷修复,非一人之力可成。我欲广发邀帖,召集大荒各地有名望的民间医师,以及宫中医师的精锐,齐聚辰荣山。以我这五年所得为基,集众家之长,共同研讨,去伪存真,补阙拾遗。务必要将辰荣王的心血,与当今之医术、药材、病症相结合,编纂成一部切实可用、能惠及后世子孙的医书!”这番话蕴含着五年风霜雨雪淬炼出的力量与决心。
璟静静听着,唇边笑意渐深。他深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处处呵护的小夭。她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并坚定地走了下去,步履沉稳,光芒内蕴。
“好。”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暖,“半年后,我送你回辰荣山。涂山氏在各地有些产业人脉,搜集医师名单、筹备集会事宜,我可先行安排起来。”小夭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大荒之外,赤宸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血色煞气,正在调息凝神。只是他眉头微蹙,额角青筋偶尔跳动,显然心神不宁。
他身旁不远处,白虎无恙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拨弄着一株坚韧的仙草,试图把它连根刨起,嘴里嘟嘟囔囔:“无聊,无聊透顶!这地方好是好,可连只像样的妖兽都没有,打架都没对手。”
忽然,赤宸周身煞气一滞,猛地睁开眼,望向东方大荒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烦躁:“这小混蛋!又跑哪儿野去了?五年!整整五年!连个正经信儿都不多捎回来几封!” 他嗓门洪亮,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无恙爪下蚯蚓“哧溜”钻回土里,它懊恼地嗷呜一声,转头看向自家暴躁的主人爹:“外爷,您……又想瑶儿了?”
“谁想她了!”赤宸瞪眼,血眸里闪过一丝别扭,“老子是嫌清静!太清静了!现在连个敢来打架的都没有!” 他越想越气,“她倒好,带着那两人满大荒逍遥快活,把你们这几个麻烦精丢给我!还有你!” 他指向坐在溪边、安静得几乎融入风景的小九,“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又偷偷对着西边叹气了?”
小九抬起清秀的脸,眼神无辜:“外爷,我只是在看晚霞。”
“看晚霞?”赤宸嗤笑,“你那眼珠子都快望穿了!还有那只扁毛畜生!” 他抬头,对着古松枝桠上假寐的毛球吼道,“别装!你今早是不是又试图往结界外头溜?当老子瞎吗?”
毛球慢悠悠睁开一只金色的眼,语气平板无波:“回外爷,我是例行巡视结界稳固程度,此乃职责。”
“职责?我看你们一个个魂都跟着那没良心的飞了!”赤宸气得站起身,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终究还是泄了气,重新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歪歪扭扭的蚂蚱。上次那丫头在桃花林编的,因为注入了一丝她的灵力,至今未腐。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草蚂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嘟囔,“……五年了,也不知道又野到哪里去了,吃得好不好,那两人靠不靠得住……”
小九小声嘀咕:“瑶儿那不是……游历天下,体察民情,顺便惩恶扬善嘛……” 这话说得它自己都有点心虚。
“体察民情?”赤宸冷哼一声,血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那叫体察民情?她那叫唯恐天下不乱!带着那条蛇和那只鸟,指不定又捅了什么篓子!” 话虽如此,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女儿扯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问东问西的模样,心口那股郁气顿时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想女儿了,想那个总是有无数奇思妙想、能把他这万年煞气都磨得没脾气的小丫头。
无恙见状,大着胆子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赤宸的腿:“外爷,瑶儿那么厉害,还有凤爹和宝邶爹跟着,肯定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正看谁不顺眼,顺手就把人家老巢给端了呢!”
赤宸一巴掌拍在无恙脑门上,力道却放轻了:“就你话多!” 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因这插科打诨淡了些许。
三小只也罕见地沉默了,他们也想了。这几年,瑶儿和两位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使出浑身路数,他们仨都没跟上。
也不知道瑶儿他们现在走到哪儿了,宝邶爹在哪个热闹地方摆摊卖艺?凤爹是不是又冷着脸掏钱,一边嫌弃一边把那摊子上所有东西都买了?瑶儿是不是又捡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当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