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魔都,热得像蒸笼。
惊蛰到任分局副局长的第三天,就开着那辆局里配的黑色越野车,七拐八拐地摸到了温羽凡别墅门口。
他没穿制服,就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下身迷彩工装裤,脚踩一双沾着机油的劳保鞋——这身打扮去任何一个分局大楼里都显得格格不入,但在他看来,比那些熨得笔挺的衬衫舒服一万倍。
车后备箱里,放着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
箱子是钛合金外壳,四角包着减震海绵,内衬是他亲手浇注的高分子缓冲层——这玩意儿他平时只用来装最精密的武备零件,连运输高阶材料都没这么讲究过。
因为里面装的,是天星剑。
他拎着箱子站在别墅门口,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小玲,看见他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是惊蛰先生吗?快进来快进来,先生在楼上呢,我去叫……”
“不用叫,我自己上去。”惊蛰咧嘴笑了笑,把鞋在门口蹭了蹭,拎着箱子大步跨了进去。
他还没走到楼梯口,温羽凡的声音就从二楼书房传了下来,带着几分沙哑的懒意:“来了?”
“来了。”惊蛰仰头喊了一声,“科长,我还带了东西,您下来一趟。”
楼上安静了两秒。
脚步声响起,温羽凡从楼梯上下来。
他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是半湿的,花白的鬓角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色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京城时好了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但那股子被寿元耗损后留下的沧桑感,还是藏不住。
惊蛰看见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收了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温科长,您……瘦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老了。”温羽凡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来魔都,还习惯吗?”
“习惯,怎么不习惯。”惊蛰把金属箱往客厅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就是分局那帮人太规矩了,开个会还得穿西装打领带,您也知道的,我这人坐不住,呵呵……倒是您这院子不错,比京城的四合院敞亮。”
温羽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个金属箱上。
“这是……”灵视里,他已经“看见”了内里的事物,有些惊异——惊异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他没想到,还能再一次看见它。
惊蛰没急着回答,而是侧过身,两只手按在箱盖上,拇指抵住暗扣,“咔”的一声,箱盖弹开。
缓冲层中间,嵌着一柄长剑。
剑身乌银色,泛着冷冽的寒光,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如星轨般精密而繁复。
剑柄处的机关接口被重新打磨过,咬合处严丝合缝,比原版还要精致几分。
天星剑。
温羽凡的目光,在看见那柄剑的瞬间,微微顿住了。
它曾陪他闯过无数生死绝境,也曾在叶擎天手里化作万千形态,与他缠斗数十招,最终被他的万魔归巢一剑崩碎,化作无数柳叶刃片和机关零件,散落在叶家演武场的积雪里。
他以为,那柄剑已经彻底毁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温羽凡的声音低了几分。
“叶家大战之后,朱雀局那边从演武场回收了一批金属碎片和机关残件,按程序应该是入库封存或者熔毁处理。”惊蛰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跳脱,多了几分认真,“我当时在武备组,看到回收清单上有天外陨铁成分的检出记录,就知道是天星剑的残骸。”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身上轻轻抚过,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跟上面打了报告,申请把残件调到武备组做‘材料循环利用’。报告批了,东西也到了我手里。然后……我就开始修了。”
“修了多久?”
“前前后后,小半年吧……您上次去京城的时候就差一点就好了,所以没来得及给您。”惊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酸,“武备组那段时间加班加点的,有一半时间是在修这个。您别看它现在这副模样,其实我刚拿到手的时候,就是一堆碎铁片和散了的机关零件,连剑芯都裂了三道缝。”
他抬起头,看着温羽凡:“天外陨铁这东西,普通工艺根本没法重新熔铸。我试了七种方案,最后用的是玄星陨铁碎片做媒介,配合高能脉冲烧结,才把剑芯的裂缝补上。后来又花了将近两个月,把所有柳叶刃片重新打磨、校准、重组。”
他说着,手指在剑柄的机关上轻轻一捻。
“咔嗒”一声脆响。
整柄长剑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密的柳叶刃片,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如同被无形之线串联的银色星群,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羽凡微微眯了下眼。
不是七十二片。
也不是一百四十四片。
比原来多了——多了很多。
“三百六十片。”惊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他惯有的得意,“原来的天星剑,柳叶刃片是一百四十四,能变长枪、长鞭、巨斧、弯钩、短刃……大概七八种形态。我重新设计了一下机关结构,把刃片数量扩到了三百六十片,精度也提高了两个量级。”
他手腕一翻,刃片飞速重组,眨眼间化作一柄造型诡异的双月弯刀,刀身两侧各伸出一道弧形刃翼,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冽的银光。
“现在可以分化出十七种形态。”惊蛰一边演示一边说,弯刀在他手中再次散开,化作一杆长枪,枪尖由七片刃片咬合而成,比原版更加锋锐,“有些是原版就有的,有些是我自己加的——比如这个。”
长枪散开,刃片以一种更复杂的轨迹重组,化作一面半人高的圆盾,盾面由层层叠叠的刃片编织而成,每一片都可以独立偏转角度。
“龟甲盾。防御用的。”惊蛰敲了敲盾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三百六十片同时承压,分散冲击力,理论上扛住宗师境全力一击不是问题。”
盾牌再次散开,这次化作了一条柔软如蛇的长鞭,鞭身由刃片首尾相衔组成,挥动时发出细密的嗡鸣。
“还有这个——蛇骨鞭。比原版的长鞭长了三尺,柔韧性更好,可以绕过障碍物攻击死角。”
他连续变换了七八种形态,每一种都衔接得行云流水,刃片拆解重组的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过程,只看得见银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不断变幻出不同的形状。
最后,所有刃片归位,重新凝聚成那柄乌银色的长剑,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箱里。
惊蛰把箱盖合上,抬起头,看着温羽凡。
“现在,它可以物归原主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这杯茶给您倒好了”一样平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远处花园里传来小团子追着小狗跑的笑声,清脆而无忧无虑。
温羽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个金属箱,看了很久。
那柄剑,是叶擎天的武器,也曾是他的佩剑。
它在叶擎天手里,变幻万千,刁钻老辣,招招夺命;在他手里,黑焰翻涌,斩碎过无数强敌。
它也见证了那场演武场上的生死决战——天星剑崩碎的那一刻,是他万魔归巢剑气最巅峰的一击,也是他与叶家血仇了断的瞬间。
现在,它被惊蛰一片一片地找回来,一片一片地修补、打磨、校准、重组,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
温羽凡抬起手,指尖在金属箱的表面停留了一瞬。
钛合金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和当年握住天星剑剑柄时的触感完全不同,但那股属于天外陨铁的、隐隐约约的灵性,还是透过箱壁传了过来。
“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辛苦你了。”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惊蛰摆了摆手,往后一靠,沙发发出吱呀的抗议声,“我手痒,不修点东西浑身难受。再说了,天星剑这种级别的神兵,我一辈子能碰到几回?修它的时候我比谁都来劲。”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温羽凡听得出,那“小半年”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次失败的尝试,多少回对着显微镜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的那种孤独而专注的投入。
天外陨铁的熔铸,柳叶刃片的校准,机关结构的重新设计……
这些活儿,放在任何一个武备大师手里,都是足以写进教科书的工程。
而惊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温羽凡没有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话。
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轻了。
他只是站起身,把金属箱稳稳地拎了起来。
入手的重量沉甸甸的,和记忆中握住天星剑时的感觉重叠在一起。
但比原来重了一些——多出来的,是三百六十片刃片的重量,也是惊蛰小半年心血的重量。
“留下来吃饭吧。”温羽凡说,“你嫂子今天炖了排骨汤,多一个人的量总是有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惊蛰从沙发上弹起来,“温科长家的饭,我在京城的时候可没少吃,到了魔都更不能错过。”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夜莺听说惊蛰来了,多加了两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锅玉米排骨汤,外加小玲做的几碟精致小点心。
小团子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吃得满嘴是油,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惊蛰看。
“叔叔,你是谁呀?”他奶声奶气地问。
“我是你爸爸以前的手下。”惊蛰冲他做了个鬼脸,“叫叔叔。”
“叔叔!”小团子立刻甜甜地喊了一声,然后把啃了一半的排骨举起来,“叔叔吃排骨!”
“好好好,叔叔吃排骨。”惊蛰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夜莺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起,但目光不经意扫过温羽凡鬓角的白发时,笑意又淡了下去。
饭桌上气氛轻松,惊蛰讲了些他在分局的事:新来的同事怎么看他这个“空降”的副局长,分局的武备条件怎么简陋得让人想哭,他准备怎么把一间杂物间改成了临时工坊……
温羽凡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
刺玫坐在他身侧,沉默地吃饭,偶尔回答惊蛰的几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玲忙前忙后地添菜倒汤,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魔都的夜色从窗外涌进来,路灯和霓虹的光斑在客厅地板上铺开一片斑斓。
惊蛰起身告辞。
“温科长,我先回了,明天还得去局里报到。”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您……保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温羽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直起身,看着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看着他露出那个惯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冲他挥了挥手。
“走了啊,温科长。下次再来蹭饭。”
“嗯。路上慢点。”
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声远去,尾灯的光芒在巷子拐角处闪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温羽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
他拎着那个金属箱,没有上楼,而是走向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的灯是声控的,他踩上最后一级台阶,白炽灯“啪”地亮了,照出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储藏室。
储藏室不大,靠墙是一排金属货架,上面放着些旧物——几件穿旧的衣服,几本泛黄的线装书,还有霞姐当年从川中带出来的那个旧背包(上次回京城取天机镜的时候拿回来的)……
温羽凡把金属箱放在货架上,和那些旧物并排摆在一起。
他的手在箱盖上停留了几秒。
天星剑。
升级后的天星剑,三百六十片柳叶刃,十七种形态,能攻能守,足以成为任何武者梦寐以求的神兵。
可他现在用不了。
丹田里的空洞依旧盘踞着,内劲真气一丝都调动不出来。
天星剑的机关驱动,需要内劲灌注,三百六十片刃片的精密操控,更需要极强的内劲引导——这些,以他目前体修的力量,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把它收起来。
像收起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像收起一个暂时无法兑现的承诺。
温羽凡收回手,关上储藏室的灯。
黑暗中,那个钛合金的金属箱安静地躺在货架上,和其他旧物一起,等待着某一天,被重新打开。
他转身上楼,走进了书房。
窗外,魔都的夜色深沉而璀璨。
他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个乌木小盒——里面装着养魂炉。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
天星剑暂时用不了。
但他还有别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