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夜,暑气被层层叠叠的胡同墙根压得透不出气,连路灯的光晕都像是被蒸得歪歪扭扭,悬在半空晃荡。
可当那辆黑色轿车拐进陈家大宅所在的巷子时,空气里那股黏腻的燥热却骤然消散了几分。
巷子两侧的老槐树遮天蔽日,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替这方天地筛出了一层清幽的凉意。
车还没停稳,温羽凡就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瞧见了前方陈家大宅的景象。
大门敞开着,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到了两侧,门楣上那两个遒劲的「陈府」篆字,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底蕴。
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整整齐齐站着一溜人。
清一色的深色便装,身姿挺拔,气息内敛,粗略一扫就有十来个,个个都是练家子,一看就是陈家的核心护卫。
而站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面容端方,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沉稳,和陈墨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凝重气度。
车刚停稳,那中年男人便迈步迎了上来,步伐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地落在了车旁,躬身拱手,语气沉稳又热忱:“深夜惊扰温先生,实在失礼。在下陈毫,是陈墨的大哥,也是陈家如今的当家。”
温羽凡推开车门下车,目光在陈毫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竟然不是陈墨来接他,反而是这位陈家的家主。
但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并未把这意外表现出来,而是微微颔首,客气地拱手回了一礼:“陈家主客气了,这么晚还劳烦您亲自等候,倒是我唐突了。”
陈毫笑了笑,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语气温和了不少:
“温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陈墨这些年常跟我提起您,说你为人磊落,武道通神,是个难得的真性情之人。我早就想结识,只是一直无缘。”
温羽凡闻言,微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陈家主谬赞了。说起来惭愧,我之前在京城待了那么些年,也没来府上拜会过,实在是失礼在先。那时候身上担着事,后来又出了那么多变故,一拖再拖,也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温先生说哪里话。”陈毫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体谅,“您那时候的情况,陈墨都跟我说过。身不由己的事,谁也避免不了。如今一切雨过天晴,您能来陈家的门,就是看得起我们陈家。”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抬手指向敞开的大门:“外头站着说话,夜风凉了些,温先生请进,咱们进去坐。”
温羽凡也没推辞,微微颔首,跟着陈毫迈过了陈家大宅的门槛。
进了大门,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着,暖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廊下的护卫见到陈毫,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半点,规矩森严却不显得压抑。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面照壁,便是陈家的正厅。
正厅不算奢靡,没有一般豪门里那种金碧辉煌的排场,却处处透着一股沉淀了数代人的厚重气韵。
黄花梨的条案上摆着一尊古朴的青铜鼎,墙上的中堂是一幅看年份就不短的山水画,角落里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几件赏心悦目的瓷器,每一件都擦得纤尘不染。
“温先生请上座。”陈毫引着温羽凡走到主位旁的客座前,亲手拉开椅子。
温羽凡摆了摆手:“陈家主不必如此,随意就好。”
陈毫依然微笑示意。
盛情难却,温羽凡也只好入座。
随后,陈毫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立刻有下人端着茶盘上前来,白瓷盖碗,茶汤是碧绿澄澈的龙井,热气袅袅升起,裹着一股清幽的茶香。
陈毫亲自提起茶壶,给温羽凡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这是今年明前的西湖龙井,知道您是南方人,应该好这一口。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温羽凡端起茶碗,低头轻嗅了一下,果然是熟悉的清冽茶香。他浅浅抿了一口,茶汤入喉,甘甜回润,不禁微微点了点头:“好茶。陈家主费心了。”
陈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茶碗,随口聊了几句京城近来的天气和坊间趣事,语气轻松随意,像是真把温羽凡当成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温羽凡也配合着应了几句,不过心里头惦记着正事,寒暄了没几句,便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了陈墨身上:
“对了,陈墨呢?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想着,到了能跟他好好叙叙旧,没想到接我的是您。他这么晚了,不在家?”
陈毫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陈墨前阵子就被调去了白虎那边任职,现在人在一处秘密军事基地里。那地方保密级别高,通讯管制也严,轻易联系不上。不过您放心,他曾跟我说过,说要是您回了京城,让我务必接待好。之后您有任何的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温羽凡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这一趟回京城,最指望着的就是陈墨。
陈墨这人脑子活泛,路子广,在京城这地界上,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他原想着先跟陈墨碰个头,把天机镜的事一说,以陈墨的本事,总有办法帮他把镜子从罗家手里要回来,或者至少能替他搭上线,坐下来跟罗家好好谈一谈。
可现在陈墨不在,这事儿就难办了。
他自己倒不是没有硬闯罗家的本事,可正如他先前想的那样,跟罗家没有血海深仇,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更何况罗家老祖百岁大寿在即,这时候上门硬抢,传出去像什么话?
温羽凡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的边沿,沉默了几秒。
陈毫是什么人?
陈家当家数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温羽凡脸上那点转瞬即逝的失望,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又不显得唐突:
“温先生,我看您这次回京城,似乎是有要事在身。陈墨不在,您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跟我说。陈某虽然人微言轻,但在京城这地界上,多少还有些薄面。但凡有陈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陈毫绝不推辞。”
温羽凡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毫。
陈毫的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与委蛇的意味,说话的姿态也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巴结,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就是一个待客之人的本分与真诚。
温羽凡心里斟酌了一下。
天机镜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它关乎着通天之路,关乎着他能不能把霞姐和玲珑带回来,于他而言是天大的事。
可放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一面铜镜,值不了几个钱,犯不着藏着掖着。
况且陈墨不在,他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路子可走。
与其自己一个人闷头硬闯,不如跟陈毫交个底,看看陈家能不能从中周旋一下。
真要是谈不拢,大不了到时候再另想办法。
想通了这一层,温羽凡放下茶碗,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陈毫,语气平和却认真:“陈家主既然这么问,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这次回京城,确实是有件事要办。”
他顿了顿,把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我有一面古铜镜,叫天机镜,巴掌大小,铜身带着绿锈,是当年遗落在京城旧宅里的。我刚从金满仓那里得知,这面镜子辗转到了罗子轩手里,罗子轩打算在罗家老祖百岁大寿的时候,把它当作寿礼送出去。”
“而我此番回来,就是想把这天机镜拿回来。”
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弯弯绕绕,也没有刻意夸大天机镜的珍贵。
陈毫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沉吟了起来。
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角的自鸣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过了片刻,陈毫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温先生,这件事,我听明白了。您要从罗家手里拿回天机镜,陈家自然愿意从中斡旋。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交个底。”
他抬眼看向温羽凡,目光坦诚:“罗家老祖的百岁大寿,分量太重了。到时候京城武道圈的世家、武安部的元老,各路人马都会到场。罗家为了这场寿宴,筹备了不是一天两天。罗子轩在罗家子弟中也是比较受宠的。”
“天机镜既然已经被罗子轩选作了寿礼,那就不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了,而是罗家的面子。这种时候,就算是我家老祖亲自出面去找罗家老祖讨要,对方也未必会卖这个面子。”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摇了摇头:
“倒不是说我家老祖的面子不够,而是这个节骨眼上,谁去开口都是个不合适。人家高高兴兴过大寿,你跑过去说这寿礼是我的,你得还给我——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膈应。”
温羽凡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果然如他所料,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陈毫说的都是实情,罗家老祖百岁大寿,天机镜作为寿礼,已经是罗家的脸面了。
这种时候去讨要,不管是谁出面,都难免让人觉得不懂规矩。
难道到最后,还是要硬来?
温羽凡的指尖在茶碗边沿轻轻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陈毫显然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温先生,您先别急。我说这些,不是要打退堂鼓,只是想把情况跟您说清楚。这事情虽然有些难度,但也还没有定论,办法总归是想出来的。”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罗家老祖的寿宴,我也是要去的。到时候各路宾客都在,场面大了,反倒有转圜的余地。”
他看着温羽凡,认真地说道:“温兄若是不嫌弃,这几日就在我陈家住下。等到寿宴那天,我带您一同前去。咱们备足了贺礼,先把礼数做全了,到了现场再见机行事。真要到了那一步,我陈毫就算拼着面子上不好看,也一定帮您把这件事有个了断。”
温羽凡放下茶碗,看着对面的陈毫。
这番话说得诚恳,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推脱,该担的风险也一点没含糊。
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眼下陈墨不在,他自己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陈毫这番安排,至少比他一个人闷头去闯罗家要稳妥得多。
“那就叨扰陈家主了。”温羽凡站起身,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谢意。
陈毫也跟着站了起来,笑着摆了摆手:“温先生太客气了。您能住在陈家,是我们陈家的荣幸。陈墨要是知道我把您照顾好了,回来还得夸我两句。”
他说着,拍了拍手,立刻有下人从廊下迎了上来。
“带温先生去客房歇下,被褥用新的,洗漱的东西备齐了,别少了什么。”陈毫细细叮嘱了几句,又转头对温羽凡说,“温先生一路赶过来也累了,今晚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温羽凡点了点头,跟着下人朝客房走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的灯笼,在青石板上晃出一片暖黄的光影。
温羽凡走在陈家深深的宅院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月,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这一趟回京城,原以为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取一面镜子,然后回去。
没想到绕来绕去,又绕到了一场豪门寿宴上。
不过,既然已经住进了陈家,那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后天,罗家老祖百岁大寿,到时候再见分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