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仓趴在满是碎石和玻璃碴的地面上,粗重地喘着气,嘴角的血丝混着灰尘往下淌。
他梗着脖子,偏头恶狠狠地瞪着温羽凡,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想让我说出天机镜在哪,做梦!我就是烂在这,也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他把牙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破罐破摔的狠戾,仿佛只要温羽凡再逼他,他就会咬舌自尽,把所有秘密带进棺材里。
温羽凡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渐渐褪去。
他缓缓攥紧了右拳,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已经给过金满仓最后一次机会了,既然他不肯说,那就只能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块被震松的楼板碎片带着碎石砸落,紧接着,那个早已被金满仓砸得变了形的实木床头柜,从二楼的破洞里直直坠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橡木柜体狠狠砸在一楼的大理石地面上,本就布满裂纹的柜体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镶钻的手表滚到墙角,镀金钢笔断成了两截,成捆的现金被气浪吹得漫天飞舞,甚至还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滑到了温羽凡脚边。
温羽凡的灵视下意识扫过满地狼藉,本没放在心上。
可视线掠过某个角落时,却猛地顿住了。
在一堆闪着金光的贵重物品里,静静躺着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小块铝箔。
它被压在一块碎木板下面,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整整齐齐,连一道多余的折痕都没有。
铝箔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的、淡淡的油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白光泽。
温羽凡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认得这个东西。
那是在川中逃亡的时候路过的一处金色稻田里,霞姐把最后一点冷饭刮干净后,小心翼翼折好的那个铝箔餐盒。
他记得霞姐当时把它塞进了帆布包最深的夹层,指尖轻轻摩挲着铝箔的边缘。
后来无论逃到哪里,霞姐都把它藏在帆布包最深的夹层里,连碰都舍不得让别人碰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个铝箔盒早就随着霞姐一起,被星轨回源阵卷去了那个未知的新世界。
原来没有。
原来当初金满仓趁乱潜入他的房间,不仅偷走了遗落在那里的天机镜,竟然还顺手拿走了这个不值一文的铝箔块。
滔天的杀意瞬间从温羽凡的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铝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川中山坳里的奔逃,闪过稻田里的晨光,闪过三个人分吃一盒冻硬的红烧牛肉饭的模样。
那是他们最狼狈、也最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再也下不去手了。
温羽凡缓缓松开了按在金满仓后颈的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块铝箔面前,弯腰轻轻捡了起来。
指尖触到铝箔微凉的表面,那点淡淡的油迹仿佛还带着当年冷饭的温度,也带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重量。
“别碰它!”
金满仓见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红了眼。
他也顾不上身上的伤,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温羽凡猛扑过去,嘴里嘶吼着:“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温羽凡没有躲,也没有和他争抢。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任由金满仓一把将铝箔从他手里抢了过去。
金满仓抢到铝箔的瞬间,立刻像护住稀世珍宝一样,把它紧紧捧在手心。
他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沾着的灰尘,又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然后一点点抚平刚才争抢时弄出的细微折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状若疯虎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铝箔,肩膀微微颤抖着。
这巴掌大的、不值一分钱的废铝箔,在他眼里,比满地的黄金珠宝、比即将到手的科长位置,比这世上的一切都要重要。
温羽凡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厉声逼问,而是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
“老金,我求你。”
金满仓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温羽凡喊他“老金”了。
“求你告诉我天机镜的下落。”温羽凡的声音微微发颤,“只有拿到天机镜,我才能重启通天之路,才能把霞姐和玲珑带回来。她们还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等着我去救她们。”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金满仓积压了多年的情绪闸门。
他再也撑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个平日里油滑市侩、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男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嚎啕大哭。
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打湿了他掌心的铝箔,也打湿了满地的碎玻璃和砖石。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里混着无尽的愧疚、悔恨、委屈,还有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怀念。
温羽凡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破碎的客厅里,只剩下金满仓压抑又痛苦的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久久回荡。
哭了足足有十几分钟,金满仓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就乱成了鸟窝,露出了头顶新植黑发下隐约可见的白色发根。
他没有等温羽凡再开口追问,就低着头,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天机镜的下落。
“那镜子……我当初从你房间里偷出来之后,根本不敢自己留着。”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的铝箔,指节都泛了白,“我知道那不是凡物,我这种小人物攥在手里,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正好那时候叶家势大,叶擎天又到处搜罗奇珍异宝,我就想着,不如把它献上去。”
他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叶擎天当时还挺高兴,赏了我两百万,还说以后会多提拔我。”
“不过现在,镜子也不在叶家了。”金满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满地的狼藉,语气复杂,“你也知道前段时间,我投靠了罗家。前段时间,我听说,再过一段时间,就是罗家老祖的百岁大寿了。我又听说,罗家那个小少爷罗子轩,从小被宠坏了,眼高于顶,寻常的金银珠宝根本看不上眼,为了寿礼的事愁了好几天。我想着这是个讨好罗家的好机会,就偷偷把天机镜的事告诉了他,说那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器,能镇宅辟邪、延年益寿,最适合给老祖当寿礼。”
“罗子轩一听就来了兴致,当天就拉着我去找叶文涛要镜子。”说到这里,金满仓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有快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你是没看见叶文涛那天的样子。以前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狗东西’。可叶擎天死后,叶家被调查清算,早没有了往日的权势。他叶文涛更是缩得跟个龟孙子一样。”
“看到罗子轩的时候,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头都不敢抬。罗子轩说要天机镜,他连半个‘不’字都没敢说,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跑进里屋,把镜子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连句怨言都没有。”金满仓嗤笑了一声,可笑声里却没有半分开心,“他以前有多嚣张,那天就有多卑微。不过,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觉得,其实也就那样吧,没什么意思……”
“现在,那天机镜已经被罗子轩拿去找人包装了,就等着大寿那天,也就是大后天,送给罗家老祖。”
温羽凡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金满仓,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块不值钱的铝箔,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也没有再提当年的背叛和仇恨,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凌晨微凉的风里:
“老金,以后你自己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没有丝毫留恋。
金满仓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温羽凡离开的方向,手里的铝箔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一次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满地的碎玻璃和砖石,散落的现金和珠宝,还有被砸得稀烂的家具,都见证着这场迟来的清算。
可最终,没有血债血偿的刀光剑影,也没有歇斯底里的互相指责。
温羽凡与金满仓之间,那段从瓯江城并肩逃亡开始,到京城的背叛与反目结束的恩怨,终究在这样一个深夜,画上了一个潦草又沉重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