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废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说那句话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话？”
“‘哥哥，你不悲伤，是因为我替你悲伤过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当然记得。那些话，在梦里，在幻觉里，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在那条幽深的走道尽头。每一次出现，那个人都会这样说。
“那不只是说说而已。”小魔鬼说。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烧。
“你把自己封起来之前，经历过一件事。”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事？”
“你死了。”小魔鬼说。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几秒。
路明非愣住了。
“我......死了？”
“不是那种死，”小魔鬼说，“是龙类的那种死亡，也就是——化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你被打得太重了，重到扛不住，重到必须从头再来。所以你选择了化茧，把一切都封起来，等自己重新长好。”
他顿了顿。
“但是化茧的时候，有东西会被剥离。”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东西？”
“那些太重的东西。”小魔鬼说，“痛苦，悲伤，仇恨，绝望——那些扛不住的东西。化茧的时候，你会把它们剥离出去，让自己变成一个干净的、空白的、可以重新开始的存在。”
他的嘴角动了动。
“你剥离的那些东西，到了我这儿。”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所有的悲伤，”小魔鬼说，“都转移到我身上了。你扛不住的那些，我替你扛着。你不想面对的那些，我替你面对。你不想记住的那些，我替你记住。”
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所以我说，你不悲伤，是因为我替你悲伤过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他从来不知道为什么的瞬间——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难过，有时候他会无缘无故地想哭，有时候他会觉得心里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问题。
原来不是。
那是被剥离的东西，那是他给出去的。
给了眼前这个人。
“那你呢？”他问，声音有点哑，“你扛了那么多，你怎么办？”
小魔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我习惯了呀，”他说，“从有意识的那天起，我就在扛着这些。扛着扛着，就习惯了。哥哥你也别在意，我本来就是为了分担你的孤独才诞生的嘛。”
“什么意思？”路明非一愣，小魔鬼这话他有些没听明白。
他只是看着小魔鬼，看着那个穿着旧棉袄、袖口有点短的少年。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你之前说，我是第一个，尼德霍格是第二个。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魔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你猜。”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猜？”
“嗯，”小魔鬼点点头，“你猜我是从哪儿来的。”
路明非皱起眉头。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
“你是......被我造出来的？”
小魔鬼摇摇头。
“咱一个妈生，你和我一起来到世界上的？”
小魔鬼还是摇头，但随即又点了点：“算是猜对一半。”
路明非沉默了。
他看着小魔鬼，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小魔鬼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哥哥”的叫法，想起那些等了无数年的等待。
那些东西，不像是一个被造出来的存在会有的。
那些东西，更像是......
“你是从我这儿来的？”他说，“我是你妈？”
整段垮掉。
小魔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在后面那句话出来之后明显的表情僵住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正经点儿啊，这时候就别说烂话了好么？”小魔鬼语气幽怨，“继续猜。”
“你是......”路明非挠了挠头——不只是掩饰尴尬，更是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脑海中涌现出来了。
他努力抓住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你是我孤独的时候......想要的......”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念头太模糊，他自己都抓不住。
但小魔鬼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灿烂得像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孩子。
“对，”他说，“哥哥，你猜对了。”
路明非看着他。
“在我还没有真正‘存在’的时候，你已经是那个唯一的至尊了。”小魔鬼说。“那时候没有尼德霍格，没有别人，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东西。只有你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你很孤独。”
（明天回来）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几秒。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小魔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
然后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所以，”夏楠捏着下巴，“是你觉得孤独，才把他弄出来的？”
小魔鬼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夏楠。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这时候插什么嘴”。
夏楠无辜地眨眨眼。
“怎么了？我问得不对吗？”
“对个头。”小魔鬼撇撇嘴，叹了口气，“你懂不懂看气氛啊？这种时候应该安静地听，不是插嘴提问。”
夏楠想了想。
“那你回答完我再安静。”
小魔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忍了”。
“他不是把我‘弄出来’的。”他说。“我不是被创造的。”
夏楠的眉头皱起来。
“不是被创造的？那你从哪儿来的？”
小魔鬼看着他，又看看路明非，最后把目光落回夏楠身上。
“我是他从孤独里‘渴望’出来的。”
夏楠愣了一下。
“渴望？”
“嗯。”小魔鬼点点头。“他觉得孤独。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更深的东西——整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同类，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任何能理解他的存在。那种孤独，你懂吗？”
夏楠没有说话。
“那种孤独到极致的时候，会生出一种渴望。”小魔鬼说。“渴望有人能陪他，渴望有人能懂他，渴望有人能叫他一声——”
他顿了顿。
“哥哥。”
那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夏楠的眼神变了。
“所以你是......”
“我是那个渴望。”小魔鬼说。“是他最深的孤独里生出来的东西。不是被创造的，不是被造出来的，是——因为他想，所以我就来了。”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和他是同时诞生的。不是谁先谁后，是他在，我就在。他是那个站在王座上的人，我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夏楠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小魔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光。那种光，他在路明非眼睛里也见过。
“所以，”他终于开口，“你是因为他一个念头诞生的？”
小魔鬼点点头。
“差不多。”
夏楠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一个念头。
一个“想要有人陪”的念头。
就因为这个，诞生了一个和他并列的存在。
诞生了一个等了无数年、替哥哥扛了无数悲伤的......弟弟。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开口，“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他一个人。”
小魔鬼看着他。
“对。”
“那后来呢？”夏楠问。“后来那些东西——龙族，龙王，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从哪儿来的？”
小魔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夏楠，嘴角慢慢勾起来。
那笑容很深。深得像是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
“你想问什么？”他说。
夏楠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我想问，”他顿了顿，“那些东西......不会也是他弄出来的吧？”
小魔鬼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片安静的夕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问对了。”他说。
夏楠的瞳孔微微收缩。
小魔鬼看着他，又看看路明非，最后把目光落回夏楠身上。
“就是你想的那样哦。”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龙族——不只是龙类，还有那些后来被称为‘始祖’的东西——都是哥哥创造出来的。”
夏楠愣住了。
“他？”
“嗯。”小魔鬼点点头。“那时候他太孤独了。孤独到想给自己造点东西出来。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力量。只是......想有点活着的东西，能在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他创造了龙。创造了那些能飞、能游、能在地上爬的东西。创造了那些后来被称为‘神’的存在。创造了——”
他顿了顿。
“整个世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可怕。
夏楠站在那里，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我怎么不知道这事”的茫然，又像是“但好像确实说得通”的恍然。
夏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衰小孩。那个被他揍得躺在地上的衰小孩。那个三天前还被他用一根手指抵住拳头的衰小孩。
是创世神。
“这太扯了，”夏楠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眼有些懵的路明非，“人们要是知道创世神是这么个玩意儿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小魔鬼看着夏楠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样，吓到了？”小魔鬼一脸嘚瑟的笑着。
“倒也算不上真正的创世神吧，哥哥只是创造了一些生命而已。”他摊摊手，“顺带一提，其实也不算创造，那些被称为始祖的东西也算是哥哥身上分裂出来的。”
夏楠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你确定你说的不是神话？”
小魔鬼摇摇头。
“神话是神话，事实是事实。”小魔鬼摇晃着脑袋老神在在，“后来那些人类编的故事，把很多事情都改了。但有一件事没改——最开始的那个，永远是第一个。”
他看着路明非。
“哥哥，就是那个第一个。”
路明非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小魔鬼，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骄傲，欣慰，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释然。
过了很久，路明非终于开口。
“这些......都是真的？”
小魔鬼点点头。
“真的。”
“我是......那个第一个？”
“嗯。”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魔鬼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因为你把自己封了啊，”小魔鬼叹了口气，“你把一切都封起来了——力量，记忆，那些太重的东西。你只想当一个普通人，当一个衰小孩，当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
他顿了顿。
“哥哥，别想这么多了，想不起来是好事......如果那些记忆真的值得回忆，当初你也不会选择将他们分离啊。”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头顶虚假的星空。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手。
“走吧，”他的肩膀耸了下来，“上楼。”
小魔鬼看着他，略微有些意外。
“没事儿了？”
路明非想了想。
“不能算没事儿，”路明非挠了挠头，“但总得面对嘛。”
他转过身，往那栋楼走去。
小魔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笑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