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周彻走入村中,随意找了个角落休息。
他不需要休息,却选择休息。
需要休整之地,却靠坐墙角,散漫肆意。
月高悬,照孤影成双。
叶随风起,萧瑟飘零。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打破夜的寂静。
周彻并未去看,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产生,他就那么平静的靠在墙根,闭眼休憩。
不多时,脚步声转过墙角,紧接着一个与她一样,衣衫破烂的女孩,就钻了出来。
对方面色焦急,在看到周彻时,不由心中一悸,连忙回退躲到墙背。
过了约莫两秒,见周彻似乎只是个靠墙休息的乞丐后,便咬牙,快步从其身边窜过,朝村中偏僻角落的草垛钻去。
当然,她之所以不继续跑,是因为村子四周的环境,乃是环袋状。
且她似乎已经逃了很久,十分疲惫,在这种又饿又累的情况下,贸然钻入崎岖难行、妖兽蛰伏的山野,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因此她才选择赌一把,在这村中躲起来。
女孩藏好后,不多时,就见一群身着深色系衣物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们约莫有二十几人,个个膀大腰圆,膘肥体壮,手中各拿着刀斧,看上去凶神恶煞,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为首,是一名嘴边有疤的男子。
疤痕在左边,直接裂到耳根,似乎是以前受伤留下的。
男子看着村落,随后抬手一挥,示意所有人进村搜寻,紧接着二十多名大汉便火急火燎的冲了进去。
其中一名身着深绿锦袍的中年,提着斧头转过墙头,就见一道邋遢身影,正靠在那儿睡觉。
看着对方低垂的脑袋,大汉一笑,随即一脚就踢了过去。
轰!
这一脚力道十分的重,直接将周彻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米后,才堪堪停住。
周彻没有反抗,就那么趴在地上。
满是泥泞粘连的蓬头,将一张脸遮住,看不清他的模样和表情。
但从对方手脚轻微的动作,大汉知晓此人已然苏醒。
“喂,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小丫头过去?”
大汉开口,走上前去,抬脚就又踩到周彻头上。
被对方这么踩着,周彻却不恼,亦没有挣扎和回应。
“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大汉不满,又左右扭动着大脚,让鞋底充分摩擦周彻的头。
忽然,他神情一滞,旋即诧异,“这什么味道,好香啊。”
大汉疑惑,嗅了嗅,跟随香气,便不知不觉的低头,蹲到了周彻身前。
“我草,你这臭乞丐身上什么味儿啊?一大股恶臭,但又盖不住那浓郁的异香。你该不会是偷了哪家富豪的上好香薰吧?”
他说着,一把揪住周彻的脑袋,将对方的头,提到自己近前。
紧接着他的心,便咯噔了一下。
“我……我草——”
他下意识吐槽,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周彻,再难挪开。
虽然对方脸上满是泥垢,已然看不出长相,但那极致面部的曲线,以及独特的血色瞳孔,却无不在告诉他,这是个绝对的美人坯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大汉开口,抓住周彻头发的手松开,转而轻轻扶住其胳膊。
周彻看着对方,并未回答,她的目光平静,看不出悲喜。
“原来是个哑巴。”
大汉自顾自脑补,随后将之自地上扶起,“跟我来吧,你这样的姿色,大哥见了肯定会高兴的,说不定他心情一好,能让你当个压寨夫人呢!”
说着,其便拉起周彻往外边走。
说实话,他在第一眼,就已经相中了这个女孩,但他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绝对配不上这么好看的姑娘,即便她只是个哑巴。
方才他的确生出了邪念,产生了要将对方就地正法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知道,有些担心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够染指的,一旦碰了,命可能就没了。
然而,他拉着周彻,刚要走,却发觉对方并不打算跟上。
“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告诉你,我大哥可不是普通人!不想死就乖乖听话,等上了山,做了压寨夫人,保证你吃好喝好,比当这么个臭乞丐,要强多了。”
“你杀过多少人?”
突然,周彻开口,声音平静,却柔和似水,让男人心脏咯噔了一下。
“你会说话?”
他诧异的看向周彻。
“嗯。”
周彻点点头,依旧平静。
“会说话好啊,不是哑巴那就皆大欢喜了,放心吧,我大哥不是那种残暴的混球,你跟了他,包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男子笑着开口,可心里,却莫名涌起一阵酸楚。
毕竟这么漂亮的美人,他是真的喜欢,从方才开始,自己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能先回答我的问题吗?”
“杀过十几个了吧,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男子无所谓的回应,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连忙安慰,“那个,你别怕啊!我确确实实杀过人,但那也是被逼无奈。
都怪那群魔门搞了个什么鬼东西,整得全世界所有人都被随机传到了不同的地方。
我本是乾国南离人,以卖猪肉为生,结果莫名给我传到了大周。
来了这里后,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被逼无奈,只能选择当了山匪。”
男人解释,但周彻却摇了摇头,“这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怎么不是?你该不会是想说,我杀人是恶,解释不过是在找借口吧?”
大汉有些激动,旋即辩驳,“那我问你,我都活不下去了,我不去抢,等着饿死吗?
他们不给,我就只能杀了呀!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看你这么说话,想必应该是某个家族的大小姐吧。
诶,也不怪你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咱们生活的阶层不同,你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但生逢乱世,想要活下去,便只能走极端,什么善恶,那不过是用来捆绑一个人的道德标杆罢了。
我总不可能为了所为的善良,等着被饿死吧?
再说了,若世界一片和谐安康,谁又愿意当匪呢?”
此话一出,周彻眼中泛起一丝悲伤。
他没有否认对方的观点,反而极其赞同,因为很多事情,的确都是被逼无奈。
连活都活不下去了,谁还会去管所谓的善恶,谁还会去管一件事情,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毕竟世界的本质,就是弱肉强食。
但有一点,周彻却无法苟同。
因为他是人,是活生生的、有着情感牵绊的人。
弱肉强食的确没错,为了活下去而奋斗,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文明的发展,却绝不该建立在物竞天择这样野蛮的法则之上。
“不,你说的的确没错,可问题在于,你是个人。”
周彻摇头,淡淡回应。
大汉一愣,随即突然笑了笑。
“对啊,我是人。我有着复杂的情感,有着许多的牵绊,所以会拼了命的想要活下去,并为了得到更好的,而奋斗努力。这样有什么不对吗?
毕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适者生存。”
“按照你说的,只要我比你强,那我杀了你就是理所当然?”
周彻反问,神色依旧。
“你杀了我?”大汉愣了愣,旋即不禁笑出声来,“别开玩笑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一掰怕是就断了。
快走吧,别耽误时间了,咱们还有要紧事需要处理呢。”
男人言罢,拉了拉周彻,然而对方,却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是,我这带你上山是吃香喝辣的,又不是去遭罪的,当压寨夫人,总好过你在四处流浪吧?”看着周彻,大汉有些无奈了。
“我不想跟你走,你会怎么做?”
周彻再度问道。
男人看着对方,面色逐渐凝重起来,“那我只能把你绑上山了。以你的姿色,大哥绝对喜欢,而只要能将你送给他,那我的地位,肯定能上升好几个档次。”
“这也是你口中的弱肉强食?”
“对,你没我强,所以我想怎样就怎样。相反的,你若比我强,那你也可以为所欲为。”
“哦?是吗?”
周彻开口,下一刹,男人的胳膊瞬间断裂。
“啊!!!”
鲜血喷涌,他凄厉嘶嚎着,旋即瘫坐在地。
另一只手死命的捂住胳膊,头顶也涌出了无数的细密汗珠。
他的声音,瞬间传开,回荡在村落中,顷刻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眨眼间,一大群壮汉便纷纷自各方钻来,将二人所在围成了个圆。
周彻并未在意四周的人,只是平静的看着地上大汉,旋即淡然问道,“现在你是弱者,那我是不是,可以直接杀了你了?”
声音冰冷,听不出丝毫情感,血色的瞳孔中,亦透露出诡谲妖异。
只一眼,就让男子明白,眼前这女的,绝对不是人!
大汉看着周彻,神色恐惧到了极点,他的双腿止不住哆嗦,疯狂蹬着,想要拉开距离。
但兴许是太过害怕,竟一时用不上力,蹬了好久,都还是愣在原地。
且就是这么几下的功夫,他胯下瞬间淌出大片水迹,紧接着一大股骚臭与恶臭,便伴随着噗叽的丝滑之声,快速涌出并弥散开来。
他失禁了,屎尿横流。
“别别别!别杀我!别杀我!”
男人连忙摇头求饶,眼泪也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他确实信奉弱肉强食,可并未想过自己就是这个“弱肉”啊。
周彻看着对方,平静坦然,眼中却浮现一丝悲哀。
善恶确实只是个人为的定义,且会随着人的道德观、价值观不断发生改变。
但它却也是人们用以限制自身欲望的锁,用以框定人伦和道德的一个架构。
自然万物的演化不需要它,但文明的延续,却当以其作为基石。
善恶不是批判他人的唯一标准,可却是衡量一个人最最公平的尺杆。
“你说的没错,世界上并无善恶,但人有。”
周彻淡然开口,随后从对方身侧擦肩而过。
世上没有善恶,但人性,却需要善恶来衡量。
他的话并未说全,显得模棱两可,但已经够了,因为即便说出来,对方也不会懂。
包括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懂,他们都与大汉一样,认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但那不是人该走的路,亦不是文明延续该秉持的法则。
爱人、爱己、爱众生,是一个笼统且模糊的概念。
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做到这三点,但却有人为之而努力,不断的前行。
这便是文明得以延续的原因,也是正道修士前赴后继,不惜舍命也要与魔门抗争到底的真正意义。
因此,为了自己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并非是错,但却不符合身为一个人,该有的风骨和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