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有王府,有官位,有权利,有一群愿意为他卖命的护卫,有一个两两无爱的王妃。
万般权势、虚名、体面,层层堆叠,垒成一座巍峨高山。
可他独立山巅,长风浩荡,四顾茫茫,无人相伴、无人相依、无人懂他。
唯有一轮孤月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极瘦,从山巅垂落山脚,孤绝无依。
他想起韦师爷的话。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当时说,也许是吧。
如今想来,大抵是真的。
也许从很早很早以前,在边境的风沙里,在他第一次握刀杀人、发现自己的手连抖都没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寻常世人,皆有软肋、皆有执念、皆有舍不得、皆有想见人,听闻心上人身陷苦难、绝境逢生,或喜或痛、或怜或惜,心绪起落皆是人情。
人会在听说某个人的嗓子治好了的时候,把手里的茶碗捏碎,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那个人好了,而你连为他高兴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爱贺景春。
他知道。
可贺景春尚有齐国安全心相护,渡他于绝境,救他于沉沦。
漫漫人世,浮沉半生,他自问,自己究竟有什么?
夜风穿帘而入,裹挟着淮河淡淡的水腥气,混着远处田埂荒草燃尽的焦烟味,粗粝呛人,直直钻进鼻腔喉间。
他闷咳一声,声响沉沉堵在喉咙深处,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压抑难舒。
他缓缓睁眼,抬眸望向车顶篷布。篷布老旧破损,一处小洞漏进一轮圆月,圆圆亮亮,悬在漆黑的布色天幕上,似一枚冰冷的青铜古钱,又似一只静默俯瞰的冷眼,静静俯瞰着车厢里孤寂颓然的他,寸步不移、片刻不离。
思绪骤然飘回年少边境的寒冬。
那年年冬酷寒凛冽,滴水成冰,一碗温水置在寒风里,转瞬便凝出薄冰,彼时他只是关宁军中的无名小校尉,无人看重,无人过问。
他带着十几个兵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等一队北丹人的斥候。
第三夜大雪覆世,天地皆白,苍茫一片,他周身冻得血脉凝滞、麻木无知觉,四肢僵硬如铁,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敌寇终究现身,他破冰而出,踏雪冲锋,长刀起落利落,转瞬斩落两人。滚烫热血泼洒在皑皑白雪之上,热气腾腾,似沸水浇落素帛,刺眼夺目。
他立身一片温热血泊之中,满身染血,大口喘息,口鼻呼出的白雾层层弥散,在凛冽寒风里缓缓散开,似一声无声的长叹。
长刀出鞘,刀身热血转瞬冻结,凝成一层薄薄的赤红冰壳,冷硬刺骨。
彼时他立在漫天风雪、一地血泊之中,心底空空荡荡,无杀敌报国的快意,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半分波澜起伏。
他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觉得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他想蹲下来哭一场,可他蹲不下来,膝盖已经冻僵了,弯都弯不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跟别人不一样。
不是从那天开始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只是在那天晚上才看清楚。
马车骤然狠狠一颠,车轮碾过路面凸起的顽石,车厢剧烈震颤。
朱成康身形一晃,头颅轻轻磕在坚硬车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未曾躲闪,未曾蹙眉,依旧半睁眼眸,静静凝望着头顶那轮从破洞漏下的圆月。
冷月无声,静静高悬,默然回望着他。
七月将尽,上京溽暑总算渐渐敛了势头。
暑气退得不急,似近海潮浪缓缓回涌,一寸寸收向远方。城中人心里都透亮,这股闷热一旦散去,便再不会卷土重来了。
清晨推窗,晚风裹着浅淡凉意扑面而来。那凉意清浅如丝,落在肌肤上,恰似碎冰轻触舌尖,还未细细品咂,便已融融化去。
庭院里几株老梧桐开始零落叶片,一日不过三五片,金黄叶瓣悠悠旋坠,落地时声响细若蚊蚋,恍如有人在远廊翻展书卷。
街巷间的蝉鸣也衰颓下来,不复盛夏时嘶鸣不绝的悍烈,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想来这些虫豸聒噪了整夏,终究是力竭声疲,没了往日精神。
荣康王府闭门谢客,已有半月有余。朱漆大门阖得严丝合缝,两扇门板的缝隙间特意塞了棉絮,连半缕天光也难以透出。
铜质门环蒙着一层薄尘,兽面吞口的纹路被灰土掩去,面目模糊,似一张被世人遗忘的容颜。
府门前两座镇宅石狮,亦较往日愈发冷清,石雕鬃毛的沟壑里积满浮尘,经年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浅水痕,灰白斑驳,竟像是默默垂过泪一般。
府中人对外只称王爷南巡路途劳顿,旧伤复发,闭门静养。朝中大小官员接连递来拜帖,尽数被如松挡在门外,理由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王爷卧病在床,不便见客,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话语听着温软,态度却笃定如山,便如一堵棉絮垒就的墙。
前来拜谒的官员只得在前院的花厅小坐,饮一盏茉莉冰饮子,再和其他人闲谈几句市井朝局,末了躬身告辞。
行至府门外,总有人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扇紧闭的朱门,眉峰微蹙,心中疑窦暗生,终究未曾多言,登轿离去。
满城之人皆以为朱成康安居府中休养,没有人知道,朱成康根本不在府中。
野草堂内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四四方方置在床榻正中,规整得如同刚出笼的豆腐块。
荞麦枕饱满鼓胀,枕面平整光洁,连一道浅浅压痕都寻不见,整间卧房干净利落,仿佛自始至终无人栖居。
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残药,汤药早已凉透,碗底凝着一圈深褐药渍,层层叠叠,酷似老树的年轮。
一旁粗瓷大碗里摊着干透的药渣,枸杞、黄芪、党参各色药材混杂一处,药性散尽,连半分药香也无。
每日送入的膳食,十有八九原封不动被端出。
送膳小太监提着食盒走入廊下,交由如松送入内室。半个时辰过后,食盒再度取出,盘中菜肴未动几箸,碗中米饭也只浅浅扒了两口,剩余米粒干结发硬,一粒粒粘连在瓷壁之上。
府内宫女、内侍私下窃窃议论,都说王爷日渐清瘦,性情也愈发沉戾,府中上下人人自危,不敢轻易靠近。
众人说话时总爱头挨着头,身形簇拥,宛若一群低头啄食的家鸡,但凡听见半点脚步声,便立时四散开来,各自装作忙碌模样。
这些闲言碎语终究只是下人揣度臆想,那间静室之内,本就空无一人。
朱成康早已改换行装,一路昼伏夜出,循着运河东岸向北疾行。
此番赶路,他先后换了三匹上等河曲马,此马四肢修长,耐力卓绝,连日奔袭亦能支撑许久。
第一匹在淮安府跑废了。
那是匹枣红马,四岁口,正是壮年,皮毛亮得像缎子。
跑了一整日,又跑了一整夜,到淮安府地界的时候,马腿开始发抖,每跑几步就往前趔趄一下,嘴里吐出白沫,白沫顺着嚼子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一道一道的白。
又撑了十里,马终于倒在路边的水沟里,前腿膝盖上的皮磨没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骨头在皮下晃动,像要戳出来。
马还活着,眼睛睁着,可是瞳孔放得很大,腿在抽搐,一下一下的。
朱成康缓步蹲身,抬手轻轻抚过马眼,将那双不肯阖上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默然起身行至前方驿站,另行购马赶路。
第二匹坐骑一路奔至徐州,当夜便要横渡黄河。
河面浩渺无涯,水流湍急翻涌,月光洒在浪涛之上,泛出冷硬的铁灰色,好似一条沉沉铁索横亘天地之间。
渡船狭小,马匹登船后便焦躁难安,蹄掌不停刨击船板,咚咚作响,直令整艘渡船摇摇晃晃,船老大低声斥骂,举起竹篙轻敲马腿。
马匹受了惊吓,当即在舱中乱蹿,朱成康攥紧缰绳奋力勒制,才勉强稳住马身。
可待到船抵对岸得时候,马蹄不慎踏入河滩淤泥,拔足之时已然跛了。
骏马一瘸一拐走出数里,步履愈发艰难,每向前一步都似要栽倒在地,马头垂得极低,口鼻喷出的气息卷得尘土飞扬。
朱成康解下缰绳,卸去鞍鞯,任由马匹留在路边,骏马抬首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悠长嘶鸣,他脚步未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第三匹马陪着他走到季州。
一路疾驰下来,骏马身形消瘦,根根肋骨嶙峋凸起,宛如一排错落的琴键,薄皮之下,心脏搏动之声清晰可闻,咚咚震响。
铁嚼子磨破马嘴角,鲜血混着涎水顺着缰绳淌下,落在朱成康手背上,只觉一阵温热黏腻。
行至季州城外,他将马匹拴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上,缰绳细细挽了两个死结,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骏马低下头,将温热的马头抵在他胸前,温顺地蹭了蹭,朱成康伸手轻轻推开,转身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天际将明未明,东方透出一线鱼肚白时,他终于抵达上京郊外的私庄。
此刻东方微露晨光,白雾自地面缓缓升腾,白茫茫一片,漫过田野沟渠,吞没低矮土墙。
远处林木屋舍皆隐在浓雾之中,只余下朦胧灰影,恰似宣纸上晕开的淡墨山水。
野地露水极重,每一片草叶都缀满晶莹水珠,星罗棋布,恍如满地碎琉璃。
朱成康脚下皂靴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底泥块干裂,踩在泥土上发出扑哧的闷响,青色的裤管被露水浸透,半截裤腿颜色深暗,紧紧贴在脚踝处,凉意丝丝渗入肌理。
身上披风蒙着尘土与露水,灰白斑驳,宛若一件穿旧的戏衣,几缕发丝挣脱木簪的束缚,垂落在颊边,被汗水、露水黏贴住,微微发痒,他却抬手未理。
庄门前并立两棵老槐,树冠繁茂浓密,如同两把撑开的巨伞,交错的枝桠织成一张墨绿罗网。
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围拢,树皮沟壑纵横,裂缝里生满暗绿青苔,湿滑浓郁。
树下拴着一头灰驴,正埋首啃食地上野草,粗长尾巴左右甩动,驱赶着围在身后的飞蝇。
驴粪周遭蝇虫嗡嗡盘旋,一团团聚散不定,乡野间独有的烟火浊气扑面而来。
如松已经在那里等了三天。
这三日里,他将庄中诸事打理得妥妥当当。
入庄的石板路被他清扫得一尘不染,连片落叶都寻不见;后院马厩添足新铡的干草,草料清香混着淡淡的马粪腥气,随风阵阵飘散。
厨房灶膛乃是新砌,膛内积灰尚是浅白,铁锅以猪油反复擦拭三遍,釜面黑亮油润,光可鉴人。
下人居住的偏房铺了新收的稻草,草上叠放厚棉褥,新絮的棉胎蓬松厚实,坐卧之间柔软安稳。
就连朱成康惯常饮用的浓茶也自王府带出,用油纸层层包裹,拆启之后,依旧是那股清苦凛冽的茶味。
每日清晨,如松都会在院中练一趟刀法,练罢收势,便独坐廊下烹茶静候。
朱成康推开院门时,如松正坐在廊间擦拭佩刀。
他的长刀横置膝头,执一块上等麂皮,自刀尖缓缓擦至柄尾,又往复擦拭,动作舒缓沉稳,一如老僧捻珠诵经。
麂皮质地柔润,似婴孩肌肤,摩擦刀身发出细碎沙沙声,宛若秋虫低鸣。
长刀本就光洁锃亮,经他细细打磨更是澄澈如镜,刀身纹路清晰显露,恰似河床之上蜿蜒的水痕。
院门轴年久失修,推开时发出悠长吱呀声响。
晨光顺着门缝涌入,将来人的身形勾勒出一道瘦长轮廓。
逆着天光,面容看不真切,唯有披风下摆拖曳在地,沾满泥污水渍,沉沉垂落,形似一条僵死的长蛇。
双肩微微塌陷,仿佛一路担着千钧重担,纵然此刻暂且歇脚,筋骨也早已习惯了沉坠之感,再难挺直。
如松抬眼望去,最先入目的并非主人神色,而是那双皂靴。
靴面泥垢干透,裂成无数纹路,如同大旱龟裂的河床,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干硬黄土。
靴帮处还有一道深长划口,布面翻卷起毛,内里泛黄的衬布亦沾满泥尘,稍稍一动,尘土便簌簌落下。
望着这双饱经跋涉的靴子,如松心头骤然一酸,喉间发堵。他放下手中长刀,默然起身。
朱成康并未看他,径直向内走去。
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躯壳,只凭本能向前挪动。
披风拖过青石板,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灰黑水痕,宛如长蛇游过的印记。
走入正屋,他抬手解下披风,随手掷在桌案之上,披风下落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几张素纸哗哗翻卷,页片起落,恍如有人闲翻书卷。
他转过身,面上神色淡漠无波,唯有眼下两道浓重青黑,似以浓墨炭笔细细描抹,由青转紫,再沉作墨黑。
南下半月风霜尘土,在他肌肤上凝出一层暗沉色泽,如同素白布帛浸入泥淖,捞起风干后,再洗不回原本模样。
如松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落,掌心平贴微凉的青砖地面。
“王爷。”
他语声沉敛,屋内静极,各类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浓郁汗味、路尘土腥、马匹独有的膻气,还有一缕极淡、似铁锈般的血腥气,混杂缠绕,挥之不去。
朱成康并未出声唤他起身,移步至桌前,拿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饮水。
茶水已是隔夜凉茶,苦涩滋味愈发浓重,入喉之后涩得舌尖发麻,恰似含了一捧黄连细末。
连饮两口,他放下茶壶,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
唇瓣干涩起皮,下唇正中裂了一道细口,渗出点点血丝,他浑不在意,指尖擦过之时,将那点淡红蹭到手背,添了一道浅痕。
“明日辰时,你乘我的轿辇前往国安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