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连岁去后,唤兔居便似被抽去了半分生气,重又归于沉寂。
廊下铜壶滴漏声声清越,敲碎了一室寂寥;廊下雀声渐稀,院外树影移,日光缓缓爬过窗棂,将案几、铜人都镀上一层浅金,却偏生暖不透某片浸骨的凉。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轻得似一声叹息,带着院外树叶的清苦气,轻轻拂过案上医书,翻起一页细碎的轻响,转瞬便又归于沉寂。
贺景春独坐在临窗的玫瑰椅上,望着桌上那尊针灸铜人怔怔出神。
铜人是匡连岁临走时特意留下的,说是新制的一具,经络分明,穴位清晰,正合他日常练习。
此刻铜人立在融融日光里,周身刻满银钩细字的穴位标记,纵横交错,如一张无声的网,将他牢牢困在这方寸天地间,困在过往与现实的夹缝里。
他目光缓缓落于铜人双手之上,那一处处的穴位,他曾闭着眼,仅凭指尖触感,也能一针正中,分毫不差。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苍白如陈年宣纸,僵硬似冬日枯木,指节微微变形,指尖布满黑红交错的旧疤,新伤叠着旧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这双手,莫说运针如飞,便是稳稳捏住一根细针,都难如登天,稍一用力,便会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就这般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光移了半寸,久到铜壶滴漏响了数声,久到案上的医书都被风拂得翻了两页。
案上摆着一排银针,长短粗细各异,整整齐齐插在青绒针包之上,针身泛着一层温润柔光,那是常年摩挲使用,才养得出来的旧色,还带着几分熟悉的暖意,是他从前日日相伴的物件。
他伸手想取一根出来。
刚一触到冰凉细滑的针身,手指便不受控制地猛地一缩.
针太细了,细得像发丝,他的手根本捏不住。
那针轻轻一滑,便从指缝间溜了开去,落在案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尽褪,只剩一丝执拗的坚定。
他重新伸手,指尖仍然是微微蜷缩着,他顾不上手指传来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捏住针尾,慢慢将针提了起来。
针是捏起来了,手可控制不住地发颤,抖得厉害。
那枚细针悬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如风中摇曳的蛛丝,单薄又脆弱,随时要断,随时要落似是下一刻便要从他指间滑落,碎了这仅存的念想。
他望着那根摇摇欲坠的针,一股沉郁之气堵在胸间,上不得,下不来,心里的酸涩直冲鼻端,眼眶瞬间便热了。
他咬了咬牙,将针缓缓凑近铜人,目光死死盯着手臂上的合谷穴,凭着记忆里的位置,狠狠往下一扎。
指尖一歪,力道偏了。
银针从穴位旁滑开,“叮”地一声扎在铜人冰凉的身上,瞬间弯成一道可怜的弧度,似在无声地嘲讽他的狼狈。
贺景春愣愣地望着那根弯针,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随即又被执拗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手轻轻将弯针拔出来,用指腹一点点轻轻捋直。
指腹磨过针尖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捋着那根针,动作迟缓,似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似是在与自己较劲。
然后,再扎。
又偏。
再扎。
还是歪。
橘清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她明白贺景春想干什么了。
“殿下,”
她上前一步,声音发紧道:
“您的伤还没好全,太医说……”
贺景春抬起手止住她的话,让她出去了。
他不知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铜人光洁的身上渐渐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浅孔,连铜身的包浆都被扎得有些斑驳,像被风雨摧残过的残木,满目疮痍。
而他那双手早已酸麻不堪,而且还抖得越来越厉害,从指尖蔓延到手臂,连肩膀都跟着微微发颤。
这双手本就只剩三四成力气,这般一针一试,反复折腾,不过两炷香时间,便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指尖的疤痕被扯得发疼,隐隐渗出血丝,他只觉得指甲的刺痛顺着筋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颓然放下针,垂眸看着自己那只抖个不停的手,越抖越厉害,连指尖都无法并拢,微微蜷缩着,像受伤的兽爪,狼狈又可怜。
阳光清清楚楚照在上面,照见每一道疤痕,每一寸僵硬,每一次不受控制的颤抖,照见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
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起来。
他眨了眨眼,只当是日光晃眼,或是额间薄汗迷了视线,抬手拭了拭汗,可再睁眸,依旧是一片朦胧,连铜人身上的穴位都看得不真切了。
这一刻,他看着这双废了的手,看着那尊冰冷无言的铜人,看着那枚怎么也扎不准的银针,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不甘、绝望,终于决堤。
一滴,两滴,砸在青灰砖地上,泪珠晕开小小的湿痕,转瞬便被日光烘干,似是从未落下过,像他无声的呜咽无人知晓,无人怜悯,连痕迹都不敢留下。
他没有停。
他擦了一把泪,又拿起针。
这一次,他不再扎铜人。
他将针尖缓缓对准自己左手合谷穴,那处他曾烂熟于心、扎过无数次的穴位,贺景春的指尖微微调整方向,目光死死盯着针尖与穴位的距离。
然后,狠狠扎了下去。
针尖刺破皮肤,刺入肌理,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疼。
钻心刺骨的疼。
疼得他眉峰紧紧蹙起,唇瓣死死咬着,咬到连嘴角都渗出血丝,贺景春倒吸一口冷气,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可他没有停,没有拔针,只是死死盯着那根扎在自己手上的针,静静感受着那股尖锐的疼,感受着针尖在肌理间的触感。
可他没有停,没有拔针,只是死死盯着那根针,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每一丝痛感,感受着针尖破肤的阻力,感受着针身穿过肌理的滞涩。
这些熟悉的感觉,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疼,便是还有知觉。
有知觉,便不算彻底废了。
有知觉,便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猛地拔针,针尖带出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
他没有擦,只是换了一处穴位,银针再次落下。
太渊。
列缺。
少商。
商阳。
二间。
三间。
一针,又一针......
血珠从针孔渗出来,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红梅,一滴滴,一滩滩,鲜红刺目,与周遭的素净暖光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不管。
不擦,不躲,不退缩,仿佛这具身体的疼痛都与自己无关。
他只知道,每扎一针便能多记起一分从前的手感。
针尖破肤的微阻,穿过肌理的滞涩,触到骨节的坚硬。
那些感觉,从前他天生便会,刻在骨子里,融在指尖上,可如今,他只能用血一点一点,重新找回来,一点一点拼凑起曾经的自己,这是他拼命想要寻回的东西。
这些感觉,当年他闭目亦可分辨,熟稔得如同自己的呼吸,如今,他只能以血为引,一寸寸,一点点,拼命寻回,哪怕疼得肝肠寸断,也不肯停歇。
扎到第十七针时,她的那双手终于彻底撑不住了,不是疼,是抖,是力竭的抖,抖得连针尾都捏不住。
“当啷”一声,银针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弱却清脆的响,在这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似是一声叹息,又似是一声绝望的控诉,敲碎了他最后一丝坚持,也敲碎了他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他弯腰想去捡拾,手伸到一半却猛地僵住,浑身的力气似是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看见了地上的血。
一小滩鲜红在青灰色砖面上缓缓洇开,刺得人眼睛生疼,像一张蛛网般铺满了他的视线,也铺满了他这一路的狼狈。
他再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像一双手了。
左手的手臂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旧血未干,新血又渗,血痂与新鲜的血珠混在一起红得刺眼,黏腻不堪,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狰狞可怖,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望着这双不成样子的手,贺景春的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碎得连拼凑起来的力气都来不及,那股压抑了许久的绝望终于彻底爆发,席卷了他的全身,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干涩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一丝气息都透不过来。
想哭,眼眶滚烫,却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泪水像是被心底的绝望熬干了,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连出声都做不到。
他只能缓缓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半点哭声,没有嘶吼,没有挣扎。
只有一片死寂里,那份撕心裂肺的崩溃一点点将他吞没,连阳光都似被这绝望笼罩,变得寒凉起来。
他不知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浑身一直在抖,抖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绝望。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贺景春想起第一次给人扎针,病人疼得低呼出声,他吓得手都软了,银针险些掉在地上,师父却在一旁笑着拍他的肩,温声的安慰他。
想起了那些和老医师走街串巷的日子,老医师凭一双妙手救回多少垂危之人,他在旁边看尽多少破涕为笑,多少合家团圆。
那时的贺景春眼底有光,以为以后自己能凭这双手救尽天下疾苦。
又想起元宵那夜,密室阴冷潮湿,寒气浸骨,苏庆依将他按在冰冷的墙上,一根一根,将烧红的钢针钉进他的指尖。
那疼比此刻痛上百倍千倍,疼得他几度晕厥,可他那时没有绝望,因为心底还存着一丝念想,等朱成康来救他。
那个人终究是来了。
他于朱成康而言,不过是一枚可用可弃的棋子,一个被可笑的决定牺牲的政治工具,一件上位者笼中的玩物。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也不爱他,所以该怎么样,随便他好了。
如今,那个人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他贺景春却蹲在这深院冷室里,对着一滩自己的血,对着一双废了的手,崩溃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之前连活下去的底气都快要耗尽了。
何其可笑。
可笑至极。
他缓缓抬起那双手放在眼前,目光空洞,怔怔地望着,指尖还在微微抽搐,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滴落,砸在地上的血滩里,晕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这双手,曾经救过多少人?曾经扎过多少针?
如今却连一根针都捏不住。
他慢慢放下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绝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心底一片死寂,只剩一句轻飘飘的念头,反反复复,盘旋不散。
就这样吧。
就这样……算了吧。
朱成康下朝回来时,日头尚高,天际还浮着些淡淡的云,暖光斜斜铺在府中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映得廊下挂着的素色纱灯微微晃动,风里带着几分仲夏的微凉,吹得朝服下摆轻轻晃动。
今日朝上原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户部报册、地方奏折的例行公事,他一早便去了九龙殿,向陛下回禀了南下的差事,之后在大殿上只立了一个时辰,便托词身体不适,早早告退了。
回了王府,他没有先去野草堂歇息,也未唤人传膳,反倒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脚步拐向了唤兔居的方向。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何,许是昨夜那点未散的烦绪,许是听闻他竟让人撤了那碗安神解郁的小青汤,心底莫名存了几分探究,想瞧瞧那个人今日究竟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