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王妃殿下请安。”
罗成顺快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却不显得谄媚,语气轻快道:
“王爷从南边差人送了信来,一路快马加鞭,今日才到府中,王爷特意叮嘱老奴,问问府里一切可好,殿下的身子可有好些了,用药、饮食,是否都妥当,有没有人敢怠慢殿下。”
贺景春浑身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没料到朱成康会从南边寄信回来,更没料到他会特意问及自己的身子,神色间有几分茫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复杂里,有诧异,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似是不习惯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照”。
贺景春眸光微微闪烁,沉默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橘清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从那小太监手中接过托盘,随后罗成顺帮她轻轻掀开锦缎,取出里面的信纸,橘清轻轻抚平后,递到贺景春手中。
信纸是上好的明湖宣纸,质地细腻,上面是朱成康遒劲有力的字迹,笔锋凌厉,透着几分杀伐果断,与他平日里的性子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柔和。
那信纸不长,只寥寥数语,言说南边气候湿热,蚊虫繁多,差事繁杂,又提了几句差事的琐碎,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淡,没有半分温情脉脉,没有半分嘘寒问暖,仿佛只是在汇报寻常琐事。
可那末尾却轻轻提了一句:
闻汝私邸动工,已嘱如枫拨银三千、金二百,勿吝费用,务必精善。暑热前可完工否?
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贺景春看着那八个字久久没有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那日,罗成顺捧着银票,慌慌张张来唤兔居时说的话——
“王爷说了,那宅子修缮好了,他也是要去住住的。”
原来如此。
贺景春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片平静。
这所谓的关照或许并非为了他,也并非记挂着他的身子,只是为了朱成康自己罢了。
可那又怎样呢?银钱是真的,宅子将来也是真的。至于朱成康去不去住,何时去住,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眼下,这笔钱能圆他一个清净自在的梦。
他将书信轻轻折好,递还给罗成顺,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没有欢喜,也没有失落。
罗成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似是早已预料到贺景春的反应,随后又笑着开口:
“王爷还特意吩咐老奴,说殿下身子孱弱,如今已是初夏,天气多变,时冷时热,最是容易犯咳,让太医务必尽心竭力,好生为殿下调理身子,万万不可敷衍了事。若是太医署派来的人有半分敷衍,或有半分不尽心,便让老奴去回话,定不饶他们。”
说罢,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橘清,眼底带着几分深意,语气又添了几分意味深长,似是提点,又似是敲打:
“老奴听说,近日换了匡太医来给殿下请脉?这匡太医虽年纪轻轻,可医术却是极好的,在太医署里的年轻太医里也是说得上话的,尤其擅长调理虚症,最是对症。况且,他与殿下还是同窗旧识,往日里交情也不错,殿下尽可放心用他,不必有半分顾虑。”
这话看似是在告知贺景春,匡太医医术好,让他放心,实则是意有所指,是在敲打橘清——
王府里的一应事务,包括太医的更换,朱成康都一清二楚,她若是敢有什么心思,敢擅自做主,朱成康都会看在眼里。
同时,罗成顺也是在卖好,暗示匡太医是王爷默许的人选,让她安心任用。
橘清何等通透,一听便恍然大悟,心下了然,连忙敛衽躬身,语气恭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王爷挂心,谢公公提点。匡太医确实医术精湛,性子也温和,殿下用了他开的方子,这两日咳嗽已然见轻,气色也好了许多,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多亏了王爷的体恤与公公的关照。”
她这般说,既应了罗成顺的话,也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绝非不懂规矩之人。
“那就好,那就好。”
罗成顺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只要殿下身子能好起来,老奴也能向王爷交差了。那老奴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若是殿下有任何需要,无论是用药、饮食,还是别的什么事,只管让人去寻老奴,老奴定当尽力办妥。”
说罢,他又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依旧,随后便带着那小太监缓缓退了出去,脚步依旧沉稳,没有半分仓促。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橘清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敲打,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随后便转身,渐渐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院落的静谧之中。
橘清只当没看见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直起身,走到贺景春身边,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殿下,罗公公今日这话看似是来传王爷的叮嘱,实则是在卖好,也是在敲打咱们。匡太医的事,怕是王爷的手笔,想必,府里的一举一动,咱们的一言一行,都没能瞒过王爷的眼线。”
贺景春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并未有半分意外。
他久在深宅,又深知朱成康的性子,这座荣康王府看似人少安静,实则处处都是朱成康的眼线,上上下下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唤兔居里的琐碎小事,朱成康也定然一清二楚。
先前陈女官的刁难,太医的敷衍,乃至私邸修缮的进度,橘清在唤兔居立规矩的种种,恐怕都没能逃过朱成康的眼睛。
他只是懒得管,或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亲自出手,将一切都拨回他想要的正轨,来敲打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来彰显他的掌控力。
如今,时机怕是到了,他便这般轻描淡写地出手,换掉敷衍的太医,叮嘱修缮私邸的费用,既给了他体面,也敲打了府里那些心怀不轨、敷衍了事的人,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想通这一层,贺景春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心口微微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看似有了片刻的安宁,看似能掌控自己的些许日子,可执棋的那双手始终悬在头顶,冰冷而有力,不知何时便会落下一子,将他重新挪回既定的轨道,由不得他反抗,也由不得他逃避。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神色倦怠,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无力,呼吸也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橘清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轻声劝道:
“殿下,您累了,咱们回榻上休息会儿吧,沉水已经去端安神茶了,喝了茶,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好些了。”
贺景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任由橘清扶着,慢慢走回内室的软榻上躺下。
不多时,沉水便端着一盏安神茶进来,茶盏是石青彩绘乳羊的瓷碗,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
橘清亲手喂贺景春喝了几口,又替他盖好薄毯,守在榻边,静静等着他入睡。
待他呼吸渐渐匀净,神色也变得平和,已然沉沉睡去,橘清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丰穗还在外间的茶桌边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橘清姐姐,你也是嫁为人妇的人,心思比我们这些小子还通透。你说说,王爷这般忽冷忽热,忽近忽远,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对殿下到底是真心关照,还是另有所图?”
橘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红,渐渐褪去,夜幕开始降临,廊下的烛火已被小丫鬟们次第点亮,微弱的火光映着庭院里的花木,添了几分暖意,又添了几分寂寥。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烛火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又悲凉。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似是在安慰丰穗,又似是在安慰自己:
“对殿下来说,眼下能过几天清净日子,能安心调养身子,不受人怠慢欺辱,便是最好的事。至于王爷的心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却又很快恢复了清醒:
“咱们猜不透,也不必去猜。王爷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不是咱们这些下人能揣测的。咱们能做的,便是守好这唤兔居的一亩三分地,护好殿下,让他能安安心心静养身子,不受外头的纷争打扰。至于外头的事,太过复杂,咱们也无力改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谨慎行事罢了。”
丰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的茫然稍稍褪去了些,虽依旧有几分不解,却也知道橘清说得没错,他们身份低微,人微言轻,左右不了王爷的心思,也改变不了殿下的处境。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守好殿下,其余的皆是次要的,多想无益,反倒徒增烦恼。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首道:
“姐姐说得是,奴才记下了,也和丰收说一说,往后定好好守着殿下,不惹是非。”
橘清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眼底漾开几分温和的笑意,语气柔缓道:
“你们这几个字里带丰的小厮里,就属你和丰年最听话勤快,和你共事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哪一次给殿下闯过祸。”
丰穗闻言,脸上顿时泛起几分赧然,连忙抬头,又飞快垂下,躬身道:
“姐姐谬赞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本分。”
橘清瞧他拘谨又诚恳的模样,笑意更甚,转身从廊下的描金漆盘里,端过一盘切好的小香瓜,果肉莹白,果香清甜,浸在冰水里镇着,透着几分清爽。
她笑眯眯地递到丰穗面前,语气轻快:
“瞧你这老实模样,快拿着吃。对了,可知道丰年去巡庄子,得什么时候回来?”
丰穗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接过瓷盘,连忙垂眸致谢,随即抬眼回话:
“奴才约莫算着日子,丰年哥也该回来了,就在这一两天。先前他动身时说,庄子路途远,不单有上京田郊那一处,还有殿下成婚时圣上赏赐的,以及江州的庄子,得来回奔波打理,耽搁些时日才得回来。”
橘清闻言,轻轻拢了拢袖口,神色稍稍沉了沉,眼尾掠过一丝浅淡的忧虑,待丰穗话音落尽,才缓缓抬眼,开口道:
“殿下之前同我说过,说是等王爷回来的时候,挑个空闲时间去巡庄子,特意叮嘱要错开与王爷回来的时辰,这般看来,只怕到时候还得再麻烦丰年一趟,多跑些路了。”
丰穗捧着漆盘的手微微一顿,指节微蜷,脸上露出几分怔忡,眼帘轻颤了两下,愣了片刻才缓缓回神,轻轻点了点头,抬手不自觉蹭了蹭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这么说来,殿下还是对县主的那件事心存芥蒂,心底终究是怨着王爷的,才这般刻意避开,不肯与王爷见面。”
橘清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目光望向院内的花圃:
“不一定是怨。依我看,殿下是怕王爷,打心底里怯着,平日里咱们一提起王爷,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躲闪,既不知道该怎么同王爷相处,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殿下性子软,心思又重,许多事憋在心里不肯说,终究是个结,唯有把话说开了,才能真正解了殿下心里的郁结,让他松快些。”
“只是如今......怕是也说不出口了......”
二人说完便再无言语,外间只剩院内那片新辟的花圃,花草枝叶被晚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廊下铜灯燃烧的细微声响,衬得这暮色里的唤兔居愈发静谧,也添了几分淡淡的怅然。
窗外,暮色愈发浓重,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王府,远处的亭台楼阁渐渐被夜色笼罩,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唤兔居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一室照得暖融融的。
廊下的那两只鹦鹉也早已安静下来,依偎在一起,互相梳理着羽毛,唯有偶尔发出的几声轻浅啾鸣打破了院落的静谧,随后便又归于沉寂。
烛火将橘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她轻轻转身走回内室。
贺景春刚才醒来,只吃了几口饭便不再吃,现下已然睡熟,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不安,似乎在梦里也依旧被纷争与无奈纠缠,不得安宁,连呼吸都似带着几分沉重。
烛火的微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更显孱弱。
她俯身轻轻掖了掖被角,然后便静静地守在榻边,目光温柔地望着他的睡颜。
贺景春的指甲已经长出来了,原先的青灰色也渐渐变得粉嫩,只剩下里面的黑肉慢慢随着指甲的生长一点一点的变浅变淡。
现下雨季刚过,贺景春的咳疾好了些,剩下的只得慢慢调理。
她心里清楚,日子还很长,这深宅里的斗争也远未结束,往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刁难与算计,更多的身不由己。
可至少今夜,唤兔居一片静谧,烛火温暖,殿下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不受惊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