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纷乱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巴林很快收回思绪。远处传来运输推车的动静,新一批烧得通红的毛坯铁块已经送到工位旁边了。
“上料了。”巴林低声说道。
托米立马应声,熟练用小钳子夹起滚烫的毛坯铁块,递到巴林面前。巴林稳稳握紧长柄锻铁钳,精准夹住铁块,轻轻放在锻压机的锻打中心位置。
低沉的机器轰鸣声瞬间响起,整座锻造车间的二十台小型锻压机齐齐运转,此起彼伏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片厂房。炉火烈烈跳动,赤红的火光映亮了每一名工人的脸颊,滚烫的热浪层层叠加,即便车间通风全开,空气中依旧裹挟着厚重的燥热,混着铁屑、煤炭与高温金属的独特气味,是独属于初代钢铁工坊的烟火气息。
所有工位的工人都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工序,单调却极具秩序感。每一个人都守着自己的锻压机与回火炉,夹持、锻打、回温、再锻打,周而复始。通红的铁坯在机械锻头的反复捶打下微微震颤,细碎的赤红铁屑不断炸裂飞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冷却成灰黑色的铁渣,层层堆积。放眼望去,整条车间火光错落、机鸣不绝,数十道身影在炉火光影里埋头劳作,节奏统一、有条不紊,简陋的设备之下,藏着根据地最扎实的工业根基。
这种反复高温回火、多次锻打的工序,看似笨拙重复,却是当下根据地唯一能稳定产出合格钢材的核心办法,也是适配现阶段工业短板的无奈选择。隔壁冶炼车间的技术目前十分有限,受限于炉体结构、燃料纯度和测温手段的缺失,冶炼阶段只能完成基础的化铁、浇筑定型,根本没办法精准控制铁水内部的含碳量。
天然冶炼出来的生铁毛坯,含碳量普遍偏高,还混杂着硅、硫、磷等各类细碎杂质,内部结构松散多孔,质地又脆又硬,稍微受力就容易开裂断裂,完全达不到工具、构件、特种硬铁的使用标准。根据地现在工业体系还是太过初级、太过脆弱了,没有精密的炼钢炉、没有脱碳提纯设备、也没有定量调控技术,所以也就没法在铁水阶段直接提纯钢材,只能把所有精加工、提纯改良的工序,全部后置到锻造阶段完成。
反复高温加热,是为了让铁块内部的碳元素充分活跃,和空气中的氧气发生反应,生成气体自然逸散,一点点降低生铁过高的含碳量,让脆硬的生铁慢慢转化为韧性更强、质地更稳定的钢材。而一次次的机械锻打,不只是简单的塑形,更关键是利用外力压实金属内部的疏松气孔,挤碎残留的固态杂质,让金属肌理变得均匀致密。同时每一次捶打都会剥落表层氧化废皮,进一步剔除杂质,让铁块的硬度、韧性、稳定性层层提升。
简单来说,隔壁冶炼车间只能造出“能用的毛坯铁”,而锻造车间的千锤百炼,才能把毛坯铁打磨成“好用的合格钢”。这套古法加简易机械的复合工序,效率低下、损耗极高,十块毛坯铁往往只能产出六七块合格钢材,浪费严重,但在材料和技术双双受限的当下,却是最稳妥、最可靠的炼钢方式。也正是靠着这种笨办法,根据地才能一点点积累合格钢材,支撑工坊建设、设备仿制和各类工业测试。
低沉的机器轰鸣声响起,锻压机缓缓下压,一遍遍捶打铁块塑形。通红的铁屑不断飞溅掉落,在地上凝成细碎铁渣。铁块温度降低、颜色变暗的瞬间,巴林立刻抬起机器,把铁块夹进回火炉加温,等重新烧得通红,再取出来继续锻打。
一冷一热,一锻一回,反复循环好几次,粗糙的毛坯铁块慢慢褪去杂质、压实密度,变得规整又光滑。
两人配合默契,有条不紊地重复着枯燥但关键的工序。锻造车间的工作看着简单,实则特别耗心神,半点马虎都不能有。但凡回火温度差了一点,锻打力度和次数不到位,这块铁坯的材质就会出问题,要么硬度不达标,要么韧性不够,最后直接变成废件,白白浪费掉原材料和一整天的人工工时。
托米一边熟练地帮巴林递料、控火,一边趁着机器运转的空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唠嗑打发时间,这也是车间里所有工人默认的解压方式。长时间高强度重复劳作,若是全程闷头干活,没人能扛得住一整天的枯燥。
“说真的,巴林,我真挺佩服你的。”托米随手扒拉了一下身边整齐堆放的毛坯铁块,随口感慨道,“咱们厂里大半新人,扫盲班和补习班都是混及格、摸鱼过关,实习期能熬下来就谢天谢地了。也就你,硬生生把所有课程全啃完,还压线拿满了资质。”
巴林手上的动作没停,稳稳夹住所剩不多的赤红铁块,对准锻打中心放好,闻言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进厂就是为了安稳上班、赚份工钱过日子,我是实打实有目标卡在前面,不拼命根本过不去。”
“这倒是实话。”托米点点头,笑得一脸促狭,“整个车间谁不知道啊,咱们维达族的猛人工人,拼命打工刷题,全是为了攒够聘礼追咱们的海尔嘉头领。说真的,等你真娶到海尔嘉头领,成了咱们红叶镇的名人,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一起打铁的老工友啊。”
这话听得巴林耳朵微微发热,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嘴上却硬撑着回道:“先别打趣我了,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最硬的铁块还没着落,聘礼还差最后一关,等真搞定了,我再请你和大伙喝酒。”
“那可说好了啊,我们都记着了。”托米哈哈一笑,也不继续逗他,“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要是能进实验工位跟着大工程师干活,绝对是天大的好事。那可是厂里最核心的技术岗位,多少老工人想挤进去都没机会,你这算是一步登天了。”
“我也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学学真本事,打出我要的硬铁。”巴林语气诚恳,心里对明天的新工作充满了期待,同时也带着一点忐忑。
他虽然熬过了所有学习班和实习期,但说到底,他接触的都是最基础的常规锻造工序,那种专门用来测试硬度、锻造特种钢材的实验工序,他连边角都没碰过。他心里清楚,自己大概率会跟不上节奏,到时候少不了要多问、多学、多挨训。
但他一点都不怵。
身为维达族人,常年在深山狩猎、跟野兽和恶劣天气较劲,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韧劲。当初那么枯燥难懂的数学和理论知识他都死磕下来了,再难的锻造技术,他也能一点点啃明白。
一整天下来,巴林干活全程专注,一点都不偷懒,一块块合格的锻钢件被他加工好,整齐摆放在成品区。车间里的工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人中途休息、有人轮换岗位,唯独他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慌不忙,稳稳完成着自己的每日定额。
日复一日的重复干活虽然枯燥,但他心里特别踏实。每一次锻打,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炉火的温度、机器的震动、铁屑飞溅的画面,从最开始的陌生煎熬,慢慢变成了他早已习惯的日常。
一整天的劳作下来,哪怕是体质强悍、常年狩猎锻炼的维达人,巴林也难免觉得手臂发酸、腰背僵硬。常年抡锤打猎、负重进山的体魄,让他比普通人类工人更耐造,但这种日复一日、精准重复上千次的机械劳作,和山林里自由随性的狩猎完全是两回事。
狩猎靠的是爆发力、观察力和临场应变,而锻造靠的是耐心、精准和日复一日的坚持。哪怕动作错一丝、火候差一秒,出来的成品就是天差地别。
可也正是这种极致枯燥、极致磨人的工序,一点点把粗糙的毛坯铁,打磨成坚实耐用的合格钢材,也一点点打磨着巴林的心性。从最开始的急躁、不耐烦,到现在的沉稳专注,他自己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夕阳慢慢落下,车间里的炉火依旧明亮,天色完全黑下来后,厂区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各个工位的工人陆续停手,关掉机器、熄掉炉火、收拾工位,有序结束一天的工作。巴林和托米一起收好工具,清理干净工位的铁渣废料,并肩走出锻造车间。
“今天收工早,我去公共澡堂泡个澡放松下。”托米伸了个懒腰,招呼道,“一起不?”
“你先去,我歇两步再走。”巴林笑着摆了摆手。
托米点点头,跟着人群往澡堂方向走。巴林站在厂区空地上,晚风一吹,吹散了满身的炉火热气和疲惫。他刚准备跟上,身后就传来了矮人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带他的老师傅格罗姆来了。
果然,格罗姆大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林小子,恭喜啊。”
“你提交的金属硬度测试申请,批下来了。”
巴林眼睛瞬间亮了,立马站直身子,一整天的疲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格罗姆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着继续说:“明天你不用来锻造车间上常规班了。我已经和厂里商量好了,你日常的工位活,暂时交给别的工友顶替。”
“从明天起,你跟着我去实验工位,给大工程师帮忙打下手。”
“你小子天天惦记、拼命想要的最硬铁块,明天开始,你就能亲手参与锻造、亲自测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