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昏黄的烛光噼里啪啦地响着，夜凌锦的声音中，染上了不易察觉的冰冷：“姑姑举荐的人，应该是很好的，之前楚明画也出使过东绥，将二公主平安送去为质。”
“不过，白鹭族的根基在夜北北部，与东部相差甚远，地缘差距过大，她过去后能否真正为东部做些合乎实际的事，本宫还是要再仔细考虑一下。”夜凌锦话锋一转。
冷青霜听懂了，这话就是并不满意楚明画这个人选了。
她敛了眼眸，拱手说：“公主，楚明画若是不好，那老臣便也没有什么人选推荐了。”
“东部犯难，老臣只愿竭尽所能，若有用得到老臣的地方，老臣万死不辞。”
夜凌锦听了这些话，连忙从座椅上起来：“姑姑言重了，东部危险重重，凌锦便是自己去东境守着，也万万不敢惊扰姑姑晚年啊。”
“公主，老臣生是夜北的人，死了也是夜北的鬼，甘愿为夜北肝脑涂地而万死不辞！”冷青霜说。
夜凌锦拦住冷青霜下跪的动作，佯怒道：“姑姑，您若是给我下跪，岂不是折煞了凌锦？”
“今夜，凌锦请姑姑登门，实在是惊扰了姑姑的安宁。万望姑姑谅解。”
“事情已经有了眉目，素瓷，送姑姑回去。”夜凌锦送冷青霜回去。
“公主，老臣许久没见过彦祈了，可否让我见见他？”未出长明居，冷青霜开口求夜凌锦。
“是凌锦的错，今年事情颇多，没顾得上陪冷侧君归宁，”夜凌锦今年甚至都没见过冷彦祈几面，“素瓷，让人去瞧瞧侧君歇下了没，若是灯还亮着，便让他来长明居叙话。”
“不必了素瓷，夜深了，公主先歇下吧，明日让彦祈回白鹤侯府瞧一瞧可好？甲夫很是想念他了。”
“好，姑姑慢走，明日我便安排车驾，让彦祈归宁。”
等冷青霜一走，夜凌锦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不是因为冷青霜提起冷彦祈，暗戳戳提点她的房中事。
而是——她这个姑姑推荐的人选真是太好了！
楚明画不仅仅是冷青霜长子的妻主，还是白鹭族的人，这一点，夜凌锦就不想她人安排到东境。
白鹤族是忠族，历代不少君后皆出身于白鹤，南部本是白鹤族的大本营，所以留冷家两女继续守住南境无可厚非，可是东部对于夜北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地盘，夜凌锦的本意是让东部不受任意军侯染指，只听令于帝主夜家。
因为鱼林雪重伤之事，派冷妃芷前去帮忙稳住大局是迫不得已，而且冷妃芷也是她麾下将军。
可是……如果让军侯世家子弟在东境担任要职，夜凌锦并不想看到这个效果。
当初力排众议，留下年轻的夜安然在东境，就是要让东境完完全全攥在帝主的手里。
她寻求的是帝主集权，还有让所有生活在夜北王旗底下的子民都能够过上好日子。
可是世家大族的存在只会阻止这个愿望的实现，世家的权力一多，就容易掣肘帝主；世家的存在一多，百姓收到的盘剥就更多。
只有土地在帝主的手里，他们受到的盘剥才会更少。
虽然一开始夜北的制度就是各族只有土地的居住权，而无税收权，已经避免了一些地方做大做强，但是随着各族在土地上生息繁衍，他们的势力也逐年增长。
羽族从诞生之日起，因为年限和灵力上限的不同，就有了三六九等，部落、国家建立后，不平等就开始了，上等羽族层层盘剥，下等羽族过的生不如死。
世家大族，尾大不掉。
夜凌锦已经开始逐步削弱世家大族的势力了。
今夜，冷青霜提出的人选，她不会答应，况且楚明画还年轻，她的资历，还不够。
夜凌锦理解冷青霜提拔亲眷的私心。
但是除非万不得已，她是不会继续重用世家大族的人的。
——
冷青霜回到白鹤侯府，看了看冷清清的府邸，回了正院。
冷家三个女儿如今都在外面，两个儿子也已经嫁出去了，东苑只住着大女儿的夫还有两个旁系的儿子。
旁系的优秀子侄们她从来不吝啬于提拔有能力者，数百年前白鹤势微，她必须多多提拔优秀子弟做事。
其他优秀的白鹤男子，也被精心培养，与其他家族联姻，如今院子里住着的这两个，样貌才情都不差，都是她原本预备着，给彦祈做媵侍的，原以为彦祈能做公主的正君，正君可以陪嫁两个妾室的。
可是现在——冷青霜不敢触长公主的霉头，她兄长与帝主生下的这位继承人，她越来越看不透了。
夜从玉在朝，对于世家军侯，一贯是依仗与打压并存，但是在朝的官员，七成还是从世家中出，两成人数提拔小族，再有的是黑冰台那一条途径。
几个世家相互制衡，没有什么不好，夜从玉也乐得看他们争斗。
可是夜凌锦不一样了。
她已经很少去重用世家了，朝政自从逐步移交到她的手中以后，什么云雀谭家、黄莺宫家、夜莺雪家、虎伯劳桑家等等等等都在朝堂中渐渐有了立锥之地。
就拿前段时间百灵侯府寒喜那一桩事来说，夜凌锦选择了一个小族的人做司农府的主事，接替了寒喜的位置。
草莽出身只会研究兵器的风小小被她拜为上将。
世族有些能力的子弟，她还会看一两眼，那些依靠荫封的草包，夜凌锦连薄面都不给。
冷青霜今夜在试探夜凌锦对世家的态度，试探夜凌锦对于冷家的态度，但是没想到，夜凌锦在她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表现出了不耐。
不过，白鹤族到底是她的父族，夜凌锦应当给白鹤几分薄面吧。
儿子还是太没用了，冷彦祈是没有才情还是没有相貌，作为含光府里地位最高的侧君，直到现在都拢不住夜凌锦的心。
此前出了些事情，现在含光府中只有儿子和一个小倌儿，小倌出身乐府，命好才成了侍人。如果能再多送几个人进去，总有一个能得了夜凌锦的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