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岁的少年正是能吃能玩的时候,精力充沛的弘暄带着满电的昭华满园子疯跑,偶尔两人鬼鬼祟祟的踮着脚尖,屏着呼吸凑近草地上的鸟群,突然大叫一声,惊起一大片的翅膀拼命的挥舞。
“这才像咱们家的孩子,瞧瞧这活泼机灵的劲儿,真招人稀罕啊。”
殿选刚刚落下帷幕,胤礽便带着胤禔和韫欢还有几个懂事的孩子一起,到了畅春园避暑小住。敦郡王已经成为了敦亲王,使命完成,如今正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当睡美人。
这园子其实并不在先帝临终前那复杂的思绪内,但太后去世时,拉着先帝的手念叨了一句‘旁人有的,保成也要有。保成已经很懂事了,别让保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这句话被先帝反反复复拿出来念叨,他不说是自己惦记胤礽,只说太后的遗旨不能违背。
临终前,虽然没有亲口解了胤礽的圈禁,但把畅春园给了胤礽,也叮嘱了胤禛照顾好胤礽。
至于胤禔,有惠妃在一旁时不时的提及,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好儿。
胤禛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要照顾两个哥哥,也好在那张脸在外头噜噜着惯了,叫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畅春园有了归属,圆明园就不能肆无忌惮的往外扩了。
“你直接提弘时的名字算了,说的还这么委婉干什么。”
胤礽翻了个白眼,格外的看不上胤禛后宅那些阴司。
韫欢没接两个人的话,反而带着打量怀疑的目光,顺着两个人的脸上看来看去。
那双眼睛本就生的明亮有神,寻常便是不笑都似含着一汪透彻的清泉,再加上刻意的专注,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胤禔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脊,双手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衣袖,收回了刚才幸灾乐祸甚至带着几分猥琐的表情,端正的坐在椅子上,指责胤礽的落井下石为老不尊。
作为被无数双眼睛看着长大的胤礽,自然也察觉到了韫欢那实质性的目光,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胤禔这样不要脸皮的倒打一耙气笑了。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互相揭短起来丝毫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胤礽嘲笑胤禔功课还要靠抄袭他的策论。
胤禔回嘴胤礽当初没有宝刀重。
说着说着,这场论战慢慢升级,两人的表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圈禁前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突然在这里被复盘,胤禔攻击胤礽的势力全靠赫舍里氏奔前走后,胤礽嘲讽胤禔的回击都是身边人的出谋划策。
韫欢在一旁听着,临湖的亭子伴着轻柔的微风,被送来的香气浅淡又丰富,随着那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叫本就晚睡的脑子慢慢失去了意识。
“都怪你。”
胤礽最先注意到韫欢闭上眼睛意识模糊。
他下意识的把锅推到胤禔的头上,理直气壮的翻了个白眼。
胤禔不甘落后,伸手推了一把胤礽,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威严。
两人无声的在韫欢周围演了一出热闹的默剧,直到韫欢随着阳光的变化慢慢清醒,这两兄弟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怎么还吵着呢?”
虽然外头的温度适宜,但睡一会儿还是有些鼻子不透气的感觉。
就着胤礽的手喝了杯茶,对上胤禔有些震惊又有些委屈的眼神,韫欢清了清嗓,直接略过这个话题。
“早先就提示你们,怎么倒任由皇上那里尘埃落定?”
提示是提示了,只是说的隐晦,再加上韫欢有意让殿选顺利进行,带着昭华在府上待了一阵子,一直未出门。
胤礽的得意和胤禔的失意被这句指责弄得烟消云散,两人又好上了,凑在一起没有分析出个子丑寅卯来。
“先帝孝期未过,皇上就这样大张旗鼓的选秀,你们居然无动于衷?”
韫欢自然不在乎康熙那点本就不存在的脸面,只不过她是后来的,面前这两位可是亲生的。
“这..这...”
胤礽跌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失措的迷茫。
胤禔也不遑多让,整日里神采奕奕的模样被震惊取代,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实在有些好笑。
韫欢摇了摇头,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先帝对两位表哥太过严苛,但至今表哥们和咱们都在茹素,不光是为了那份孝,也为了自个儿的心。
可是明明眼前儿的龌龊,二位却视而不见,我从前就说,这位皇上有点说法,你们还不信。”
胤礽和胤禔这下相信了,老四那个狗东西还总说老八是堕术,原来他自己才是最大的堕术。
正在胤禔和胤礽怀疑人生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大阿哥,二阿哥,福晋,宫里头的消息也定了。”
原来是新人的位分定了下来。
胤礽和胤禔打起精神凑到了韫欢身边一起扒着头。
左右人已经进宫了,就算要上折子弹劾皇上一声不孝,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
他们自以为这已经是惊涛骇浪了,余下的风波不过是小鱼小虾,再如何折腾也不会掀起一点波澜。
没想到啊,这份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叫他们喘不过气。
汉军旗,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贵人。
第一个,汉军旗被大大方方的摆在了第一位,满军旗和蒙军旗的秀女本就人数不占优势,还被放到了后头。
不用韫欢动手,胤礽和胤禔手脚麻利的给自己掐人中,生怕刚熬过了黑暗,就倒在了阳光下。
“莞常在?大理寺少卿之女?”
这样的官职,在先帝的后宫见都没见过,怕是连个庶妃都混不上,不,抬举这位莞常在了,就连宫里的包衣宫女,都比这位莞常在要高贵的多。
“松阳县丞之女?”
这名单真是越看越有,两位金尊玉贵的阿哥爷也是开了眼了,什么小门小户的人都能在老四的后宫瞧见。
要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呢,先帝就没有这个魄力,弄这么些门户摸不着皇城根儿边儿的女子入宫伺候。
“先前倒是错怪德太妃了。”
被过继为孝懿仁皇后之子,那宫里就不会出现统治皇后的太后了。
只不过当初之事韫欢也是随手而为,并没有严格的针对德妃,毕竟没有她,万一没有元年选秀怎么办?
所以即便做不成太后,也是后宫较为得意的德太妃,活的不痛快,但也不想死,日常里给皇上添个堵,过得既不威风也不舒坦。
胤禔的感慨被胤礽赞同,从前看老四和老十四的后院多有感慨,如今竟然发现,原是老四心甘情愿。倒是他们枉做小人了,离间了他们的母子情深。
“富察家的只给了贵人,博尔济吉特来的也是个小贵人,老四这是要上天啊。”
胤礽感慨了一句,招了招手,叫人送来了新的折子。
胤禔一起,奋笔疾书弹劾皇上。
这点事两人压根不愿意假与人手,恨不得骂上三天三夜,才好叫自己那口郁气不至于憋在心里。
韫欢就着迎春的手吃了一颗没有皮的葡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快要落山的夕阳,一片岁月静好。
她就说人得有帮手吧,她再努力,也是个嫁进来的外人,敦亲王此人杀伤力不够大,实在不足以作为工具使用。
看看现在这情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皇上彻夜难安,实在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