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帐下云雨乱,春风几度玉门关。
我渐感力有不逮,或许是久旷之身,又或是年岁不饶人,终究是败下阵来。
她未见半分揶揄,亦无失落,只柔声宽慰道:“已然极好。便是珍馐美馔,亦不可贪多,免得坏了胃口。”
我自嘲一笑:“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她指尖轻点我鼻尖,眸光流转:“非但尚能饱腹,意气依旧风发。”
鼻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我心底残存的余烬。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盛着盈盈笑意,比帐外的月色还要动人几分。
“油嘴滑舌。”我轻哼一声,伸手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顺势摩挲着,“既然美人如此抬举,我若是再不振作,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她眉眼弯弯,并不抽回手,反而顺势倾身,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畔:“那就要看官人的本事了。”
我心头一热,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红绡帐再次晃动起来。这一次,我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细细品味着每一寸肌肤的相贴,每一声压抑的喘息。她的安慰像是一剂良药,不仅抚平了我的挫败,更激发了我骨子里的征服欲。
“且等着瞧,”我咬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今夜,定要让美人知晓,廉颇虽老,宝刀未封。”
帐内春光无限,窗外的月色似乎也羞红了脸,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我和她谁也没有醉心于云雨后的温存,反而各自陷入了心事。
方才的欢愉仿佛饮下了一杯毒酒,醇厚过后,泛上喉头的尽是蚀骨的苦涩。
“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我终究还是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起身,将那枚用过的“雨衣”摘下,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随后她径直走进了浴室。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仿佛要将刚才的一切温存,彻底冲刷干净。
她再出现在我眼前时,已经收拾得风轻云淡,仿佛刚才那个春风桃面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既然你想谈,那就谈谈吧。”她抱膝坐在我身侧,姿态放松却带着疏离。
“谈谈?”
“谈谈。”
她侧过头,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随即相视一笑。这一笑,倒是比刚才的任何时候都要真诚。
我问:“约我来的目的是什么?”
她慢悠悠地拉长音:“嗯——约一炮也是约,你说还能有什么目的?”
她的话太过直白,反倒让我这个“流氓”先泄了气,讪讪道:“这话说的,哪像个正经大姑娘。”
她轻哼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徒有其名罢了。除了还挂着个未婚的名头,人早就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那语气里藏着三分入骨的怨气,听得我脊背发凉。
“怎么,不是你要谈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她恶狠狠地瞪过来。我暗道不妙,她开始翻旧账了。一旦进入这个节奏,我就只能等着被她凌迟。
“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贪吃的时候不管不顾,到了要个说法时,就吃干抹净装没事人。”她见我不吱声,索性进入了批判的节奏。
我默然不语,隐约感到今晚的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不敢奢望,也没起过那个念头。可如今你孑然一身,是不是该考虑给我一个名分了?”她将脸凑近,灼灼的目光直逼过来,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那一刻,我确实心动了——当然不是为她的所求,而是心底蛰伏已久的杀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她显然捕捉到了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原本逼人的气势瞬间泄了,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笑意重新爬上她的脸颊,却显得无比僵硬:“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粉饰太平,只冷冷开口:“这个想法,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不说了,没意思。”她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索性翻了个身躺下,将后背留给了我。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只是这一次的空气,比刚才更加焦灼、压抑。
沉默中,我还是心软了。骨子里那点男人的担当让我没法继续装下去,口气和缓了些:庙会那天相面师傅的话,你不是也听到了吗?跟我在一起的女人,结局都不太好。我不想害你。
她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却倔强地说:我不信那些江湖骗子。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我无奈摇头,苦笑道:行,既然你不怕,那我就娶你。这种好事,我没理由往外推。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喜:真的?
真的。
但那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慢慢沉了下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怎么感觉像是在逼婚啊……真没劲。
果然,她的目的并不在此,刚才的逼婚,不过是为了增加谈判筹码的试探。
这回轮到我坐直了身子:“明人不说暗话,咱们没必要再打哑谜。说吧,林海生想要什么?”
她倒也坦诚,毫不避讳地迎上我的目光:“放宏达化工一条生路。”
我连半秒都没犹豫:“办不到。”
“为什么?”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为了死去的晓敏。这个理由,够不够分量?”
她心虚地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晓敏姐出意外……这和林海生又没关系。”
我咬紧牙关,恨意翻涌:“自从他和李呈绑在一起,他就别想再置身事外!”
“如果是我求你呢?”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里全是哀求。
“谁也不行。”我的回答掷地有声,斩断了所有退路。
她了然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原来这就是我在你心里的分量。”
“你要是拿这件事来试探我,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心也变得很轻,仿佛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生出一种久违的解脱感。
她摇了摇头,不知是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失望,还是对我的决绝失望。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结了一层冰:“谁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宏达化工除了重力加速度这条出路,大把的出路等着。”
我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我知道啊,不就是通过东南亚把化学品运到墨西哥,加工成那玩意儿再卖去美国嘛。这些刀口舔血的生意,早晚会遭报应。他林海生要是连坐牢都不怕,那我只能提前恭喜他发大财了。“
她像是被一颗无形的子弹击中了胸口,整个人颓然地倒回床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麻木。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涩。林海生究竟给了她什么好处,让她这般处心积虑地替他卖命?难道他们早就暗通款曲了?
我死死咬着牙,不去问,也不想去问。但那种拔屌无情、穿好衣服就翻脸走人的事,我还真做不出来。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得像冰:“帮我转告林海生,如果他能识时务,彻底和李呈那帮人切割干净,我们还可以把生意做下去。否则,今天倒下的只是宏达化工,以后他所有的产业,我都会赶尽杀绝。”
我陷在驾驶座里,没有点火。那点红酒还残留在血液里,理智告诉我,今晚不该再出任何岔子。
车里很冷,但真正冷的,是我的心。
人的心啊,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枯井。她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我为求痛快也能不管不顾——说到底,我们不过是同一类人罢了。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她今天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底牌还在暗处。
而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神秘电话号码,此刻在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它和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一股灼热的恨意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几乎要将我吞噬。
按照惯例,年底省领导要去慰问几位退休的正省级老同志。谷明姝特意点了我的名,作为处长,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便全程陪同走完了这几家。
这些老领导个个都是人精,当着我的面,向谷明姝把我夸上了天——说我不仅把他们的晚年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还通过爱心助学活动让他们发挥余热,做了大量社会公益。
被领导当面肯定当然是好事,我也清楚他们退休后渴望存在感的心思。但事实是,那些助学项目的钱全是我个人垫的,功劳簿上写的却是他们的名字。
在这个名利场里混,想要别人认可你,有时候就必须学会花钱买名声。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钱花得值不值,根本不在于别人的评价。我只是想借着这些名义,替晓敏走完她没走完的路,让她留下的那点光,还能在这个世上亮着。
活动一结束,谷明姝让我去一趟她的办公室。
自从卸任办公厅副主任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了。她突然要单独见我,所为何事,我心里大概已经有了底数。
不过,做领导的自然有做领导的规矩,绝不会一上来就单刀直入。她先是熟络地拉了几句家常,问了我的家庭近况,随后才端起茶杯,用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开了口:“关处长啊,全省的发展是一盘大棋。完整的产业链是历届班子用心血积累起来的,保持畅通运转至关重要。”
我微微点头。在这个位置上,领导的话就算是废话,顺着点头总归是没错的。
铺垫完毕,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听说,林总的医药公司暂停了和宏达化工的合作?有这回事吗?”
我依旧只是点头。
“这件事,你怎么看?”她紧追不舍。
我垂下眼帘,沉默不语。不表态,往往就是最好的表态。
见我油盐不进,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立场所限,不能发作得太明显。
“个人感情不要凌驾在事业之上。不管官场还是商场,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计。”
合作共赢?我在心底嗤笑,那你怎么不和宋一旻共赢去?这种找死的话我当然烂在肚子里,只在心里痛快一番。
一直沉默确实有些过了,我只好抛出冠冕堂皇的说辞:“谷省长,这是企业的自主决策,不受我个人左右,更不该由政府插手,一切还是按市场规律办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啪”的一声,她将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关宏军,非要我把话全挑明吗?你在中间到底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非得把林蕈叫来跟你对质!”
论起脸皮厚和无赖功夫,我可没输给过谁。眼看她要炸毛,我深知此刻绝不能跟她硬碰硬。
我猛地站起身,闪身绕到她椅背之后故技重施,两根拇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死死压住了她的太阳穴。
“首长,息怒,别伤了身子。”我低声哄着。
她余怒未消,倔强地扭过头想躲开。可女人毕竟在体力上吃亏,她往左扭,我就跟着往左倾;她往右躲,我的手便顺势跟上。无论她怎么挣扎,我的手指始终牢牢锁在她的命门上,进退不得。
她终于停止了抗拒。看来她也深谙一个道理:既然无力反抗,不如学会顺从,甚至去享受其中。
现在的她就十分受用。双眼紧闭,头慵懒地陷在椅背的靠枕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展。
“真是好久没有这种待遇了。”她半是感慨地呢喃了一句。
“那我以后天天给您按。”我极尽讨好之能事。
“免了吧。”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每来一次,我的血压就得跟着高一次。”
时机转瞬即逝,我当然不会错过,当即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您要是逼我对宏达化工收手,我这血压也得爆表了。”
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我懂。换位思考,我也会像你一样不依不饶。可这次……就当是我欠你的人情,给我留点颜面,好吗?”
这一刻,她彻底卸下了高高在上的省长光环,不再用权力施压,而是以故人之姿,低声下气地向我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