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曾经是一个武林盛世,各种高手层出不穷,江湖仇杀不休,
有纷争就会有死伤,有死伤就需要救治。
故而医者这个行业,在两百年前的江湖上,曾经达到过极盛,不过各门各派都有专门的大夫传承,就是江湖上也有这个谷那个堂的医者组织,特别是位于舟山上的不老堂,更是号称能医天下绝症,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传的神乎其神。
太宗皇帝虽然经历奇特,不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却依旧坚信实用主义,绝不盲从,更不封建迷信。
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这一溜就溜出了成色,有真本事的被收入太医院,没本事的尽数编户齐民,加上江湖也被整肃一清,医者作为单独的势力消逝于历史长河。
但世间事,自有其规,哪怕势力消亡,也会留下那么一宏半爪的留存,有些医术秘本辗转流落民间,有些老药方在乡野间悄然延续,有些独门针法被猎户、渔夫代代相传,不挂牌不立号,只在风寒暑湿袭来时悄然出手。
陈牧的祖父陈四海,就机缘巧合之下,曾拜入不老堂传人褚凡门下,习得不少独门医术。
当初共同学医的一共有俩人,陈四海是大师兄,下面还有一个小师妹,名唤褚圣心。
陈四海性情宽和,心地良善,选择修习的都是治病救人之术,但褚圣心人虽不坏,却有些偏执,更是对毒药一流情有独钟。
师兄师妹之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褚圣心就对这个师兄一往情深。
但陈四海对小师妹却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更是对其专心毒术心有芥蒂,在出师后游历四方之时,认识了一名女子成了亲。
在陈东坡两岁的时候,此事被褚圣心知晓,借做客之机,偷偷在陈牧祖母身上下了一剂药,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让陈四海求她。
褚圣心本意没想杀人,药也只是不常见的痒毒,只是想出口气,没想到陈牧祖母早年中过毒,留下了病根,这次两者叠加,毒发之迅猛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便香消玉殒。
陈四海痛失爱妻,五内俱焚,却也对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师妹下不了杀手,又念其是无心之失,最终选择割袍断义,此生不复相见。
褚圣心失手铸下大错,也无颜再见陈四海,最终云游四海之后,避居舟山,五十年以后,已成为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圣手毒医。
钟月从白莲教总坛赶往辽东,在山东路遇了廖骅,主动相认后一番打听,才知道廖骅居然是前往舟山寻医。
“牧哥儿,那圣手毒医性情乖张,历来有一命还一命的规矩,廖叔此去实在凶险万分,我劝他不听,恐怕只有你能劝他回来了。”
陈牧默算了一下路程,突然身子一晃,踉跄数步,腿一软坐到凳子上,脸色煞白,失声道:“你从山东过来走了十天,蓬莱到舟山....大约两千里,我就是现在派人去,恐怕也...追不上了”
“不!能追上!”
钟月赶紧上前,急道:“我临走时给廖叔下了点泻药,足以拖上七八日,你手下有水师,派人走近海,二十天时间应该能赶到廖叔之前到舟山”
一瞬间,陈牧这心就像开了两扇门似得,这个敞亮劲就别提了,恨不得当场抱着钟月就亲一口,真太贴心了,
“好!好!海上快船张满帆,顺风十天左右就能到舟山,来得及,还来及!”
陈牧刚想出去喊人,突然脚步一顿,问:“月儿,廖叔可跟你说过他是为谁求医?”
钟月摇了摇头:“事实上要不是我说出咱们的关系,廖叔开始甚至都不认我。”
“是这样么”
陈牧缓缓后撤,又坐回到了椅子上,仔细琢磨这件事的可能性。
廖骅绝不可能知道褚圣心与陈家的关系,事实上就是陈东坡都不知道这件旧事。
陈牧还是在祖父死后,从过往私人笔记中才发现的这件事。
既然不知道,又有一命换一命的规矩在,那廖骅此去必然存了必死之心。
他在辽东没事,廖骅又无妻儿父母在世,身在长公主府,那他能为谁去冒死求医?
“长公主?不可能!”
这世间事就怕琢磨,排除所有不可能,唯一的那个,哪怕再不合理,也是唯一的答案。
“为了那个小郡王?”
陈牧喃喃自语的同时,脑海飞速转动,过往种种不断划过脑海。
景运帝完全不合常理的安排.....
廖骅怪异的举动....
长公主那次完全没来由的言语试探......
陈牧脑海之中犹如一道惊雷炸响,炸的他呆若木鸡,半晌无言。
“牧儿哥?”
钟月的呼唤让陈牧回过神来,刹那之间只觉口干舌燥,一颗心更是跳的几乎不成个数,
陈牧拎过茶壶,毫无形象的猛灌了几口,一片冰凉席卷全身,心头恢复了清明。
“此事我知晓了,你打算让我如何配合你服众?”
“火器!”
钟月收敛心神,提出此行最初的目的:“当初圣母在世之时,便与你达成关于火器制造的协议,如今圣母身死,我若能先拿到一些火器,便足以服众。”
陈牧闻言沉默半晌,坚定的摇了摇头。
“月儿,此事休要再提,当初不过是权宜之计,火器是国朝绝密,事关大明根基,绝不能落与人手。”
钟月眼珠一转,刚想软语请求,就见陈牧已经起身,来到她面前,神色间更满是肃然。
“月儿,我助你登上圣母之位,是因你无法脱离白莲而不得已而为之,同时也有私心,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力,将来待时机成熟,你脱离白莲教,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让你做真正的白莲圣母!”
“白莲教要火器做什么,你明白,我也清楚”
“我是朝廷的蓟辽总督,不希望有朝一日,你我沙场相见”
钟月双手死死攥紧衣角,默然不语。
陈牧见此心中剧痛,可有些话必然要说在前面,否则将来难免有不测之祸。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陈牧缓缓伸手想姑娘环住,轻声道:
“你想要火器,是为了服众,若我帮你把教内不服你的尽数除去,是不是能帮你坐稳这个位子?”
“除?怎么除去?他们都是江湖上有数的高手,相比慕容姐都不遑多让。”
陈牧大笑出声,伸手弹了一下对方额头。
“那就要看我的本事了,说说都有谁,咱们合计合计,此事宜早不宜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