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花娘子的他心通虽被系统的心神隔绝屏障狠狠弹回,绝大部分的念头都被死死阻隔在外,可就在神念碰撞的那转瞬刹那,有一道恢弘苍茫的心语,冲破壁垒缝隙,落入了她的神魂之中。
那一句并非细碎杂念,而是林亦秀心底一闪而过的磅礴意念:生与死,轮回不止。我们生,而他们死!
仅仅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裹挟着杀伐决断的大道意味,沉沉地烙印在花娘子的识海深处。
她收回神念之时,心头便牢牢记住了这道心念。
方才仓促下跪请罪,之后用餐重塑肉身,她一直不动声色,没有将此事吐露半分。、
可这一宴席,哪里仅仅是赐下仙食、修复他们损耗万古的本源。从容许落座,到窥探心神之后的手下留情,再到赐予机缘助他们重回仙王体魄,从头到尾,林亦秀都在把一道选择题摆在他们面前。
顺从,则得大机缘,受圣人庇护。
悖逆,便落入那句 “我们生,而他们死” 的结局。
所有的宽厚与恩典之下,同样悬着冰冷的生死抉择。
花娘子嘴唇微动,一缕极淡的神念悄无声息渡向常山,将方才捕捉到的那一句心语一一告知。
听完,常山的眼神收缩,后背又是一阵寒意泛起。
常山目光望向石桌对面的林亦秀,对方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常山心中清楚,这位看似散漫的圣人,心中早已经划好了界限。
二人对视一眼,再度朝着林亦秀深深躬身。
常山道:“圣人赐下机缘,重塑本源,此恩,我常山永世铭记......”
花娘子的语气更是郑重到了极致:“圣人大恩,我没齿难忘。此前种种冒犯,皆是晚辈之过,从今往后,圣人但有差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亦秀指尖捏着竹筷,脸上挂着浅淡笑意:“举手之劳而已,两位小友不必如此,坐下继续吃吧,菜还有不少,别浪费了。你们如今也只是刚刚恢复本源,距离昔日巅峰还早着呢。这鱼和蟹虽然补益不小,可要将法力完全填满,还得靠日积月累的功夫。”
常山与花娘子闻言,齐齐躬身一礼。
历经万古沉寂,能得浮生小筑庇护,缓缓修补自身损耗,这份恩情厚重万分,二人心中满是感念。
常山直起身时,眼底那层老江湖的随意早已被郑重的敬意取代,声音也沉了几分:“多谢圣人。这一顿饭,便是在以前也胜过我们苦修百年,更何况是现如今这天玄界......”
花娘子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亦秀身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信服。
待二人重新落座,桌上膳食吃罢,林亦秀抬手撤去满桌碗碟。
他指尖在石案上轻轻一拂,案上便多出一套古朴茶盏,青瓷温润,薄如蝉翼,盏壁上隐约有细密的花纹在日光下流转。
三缕蒸腾白雾袅袅升起,清醇悠远的茶香瞬间漫遍整座小院,那股香气与方才的饭菜香气截然不同——它不浓烈,却绵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鼻尖萦绕不去,让人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正是悟道茶。
常山鼻尖一动,神色骤然一变,目光落在那茶汤上。
花娘子亦是面露惊色,她伸手轻轻拢了拢盏沿飘起的白雾,那股气息渗入指尖,让她神魂深处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寻常悟道茶只对普通修士裨益良多,能够帮助低境界的修士明悟道法、突破瓶颈,可眼前这一壶,仙气浑厚醇厚,连他们这种跌落境界的仙人,都能从中感受到本源的悸动,饮用之后,竟可打磨道基,滋养损耗的仙元。
能拿出这般品级的悟道茶,足见眼前道剑宗老祖的底蕴深不可测,绝非寻常的避世隐修那么简单。
茶香悠悠流转,林亦秀缓缓执壶,将琥珀一般的茶汤倾入茶盏,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沉淀多年的从容。
他放下壶,抬眼看向二人,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方才那份随和闲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者谈及正事时才有的沉静。
“如今相信你们也知道那帝级戮血冥族现世的消息了吧。”
常山指尖握住茶盏,神色凝重地点头,茶汤的热气在他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的线条:“是圣人,古崖城一战,蝗潮出世,中州降下不祥红雨,此事我们已然知晓。那红雨落了三天三夜,覆盖三州,我和花娘子虽在万灵镇不曾亲见,可消息传过来时,我们便知道,那个东西终于醒了。”
林亦秀轻轻点头,继续开口说道:“既然知道就好,那帝级戮血冥族出世,就是你们巅峰时的修为,尚且无力将其彻底剿灭。”
“如今我门下一众徒孙终究太过年轻,林玄静、灵瑶、灵刚、灵虎一干人,虽进步飞快,可面对戮血冥族这样的强敌,依旧危机重重。中州已经沦陷了大半,苍梧之渊的结界封印也在松动,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远比古崖城那一战凶险得多。”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扫过:“我原本想也行直接出手,可是那帝级戮血冥族所藏之地,让我不能轻易出手。如果我出手或许会加快封印结界的损坏,从而得不偿失......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护住我道剑宗徒孙一二。”
“不需要你们替他们冲锋陷阵,只求在他们陷入绝境时,能有一双从旁援手。”
林亦秀话音方才落下,常山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起身。
他袍袖一振,动作利落,仿佛这个决定已经在心中酝酿了许久,只等这一句话落定。
“圣人,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晚辈常山愿归入道剑宗道统,如蒙圣人不弃,常山甘愿做圣人座下一名小道童!日日洒扫庭院、侍奉茶汤,以报圣人大恩。”
一旁的花娘子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那跳脱戏谑的神色尽数收敛,眉眼低垂,神情恭谨得如同一个初入师门的晚辈:“晚辈花自流,承蒙圣人照拂,也愿投身圣人麾下,做圣人座下婢女。端茶递水、打理药圃,什么粗活都能做。”
听着这两人的话,林亦秀内心瞬间掀起滔天波澜,他端着茶盏的手在袖中微微一紧,心底忍不住疯狂呐喊:哇吼,还有这好事!
看来方才的款待果然奏效。
万古存活的两位仙王,主动要投到自己门下,一个愿做小道童,一个甘愿为婢女,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莫大助力。
可他面上半点欣喜也不敢流露,此刻他扮演的并非普通宗门老祖,而是底蕴莫测的圣人。
眼前二人皆是历经万古沉浮的老妖怪,若是这般轻易就收下,反倒落了下乘,显得他这位‘圣人’太过急切。
而且让这两人伺候在自己左右,难保不会露馅。
他一个连元婴境都还没到的修士,天天让两位仙王端茶倒水,不出三天就得穿帮。
装逼嘛!这事我熟!
林亦秀端起面前茶盏,缓缓啜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二人有这份心意,我心中自然欣慰。只是想要成为我座下道童或是侍女,并非这般简单。我修行至今,收徒的标准向来极高——我的记名弟子,最差也是需要仙帝境……你们如今刚刚恢复仙王境,距离那个门槛,还差着一大截。”
听完林亦秀所言,常山与花娘子眼底不由得浮起一层落寞。
短短相处下来,林亦秀身上流露出来的那股浩瀚之意,便是回溯万古岁月,他们也从未体会过半分。遥想万年之前,仙帝都是高高在上,想见一面都难于登天,更别说这般直接拜入一位圣人座下做道童与婢女。
二人虽然心知可被这般直接点明差距,心中难免有些酸涩。
方才一腔热切期盼,此刻稍稍落空,二人心中难免暗自怅然。
常山肩头微微垂落几分,低头看着茶盏中琥珀色的汤面,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花娘子也抿了抿嘴,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却仍强撑着笑意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晚辈冒昧了。”
林亦秀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掂量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虽说你们想要直接做我的道童、婢女,的确还差上几分机缘。不过——”
常山抬了抬眼,声音带着一丝怅然,却仍存着几分希冀:“还请圣人明示。但凡有一线可能,晚辈都愿意一试。”
“你们大可归入我徒孙执掌的道剑宗,成为宗门长老。”
林亦秀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道剑宗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以你们的修为和阅历,做个长老绰绰有余。既不算屈才,也能好好修复身体本源,日后若有机缘,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到那时,再说拜入我门下的事也不迟。”
话音落下的一瞬,常山、花娘子二人黯淡下去的眼眸骤然亮起,好似阴霾散去,重见天光。
能够间接追随林亦秀这般深不可测的存在,已是千载难逢的造化,哪怕不是贴身侍奉圣人,留在道剑宗也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二人心中大石落地,齐齐拱手,语气满是感激,比方才又多了几分踏实:“多谢圣人指路!晚辈愿入道剑宗,为宗门效力。”
林亦秀摆了摆手,脸上褪去那副圣人的威严架子,神态松弛随和,又恢复了方才那副闲散模样:“唉,不必讲这般客套尊卑。今日暂且抛开圣人与晚辈的身份,你我便当作寻常故友,闲谈品茶就好。往后在道剑宗,你们叫我一声林前辈也行,叫林老祖也行,随你们便。”
常山心中郁结一扫而空,舒展眉宇大笑一声,端起茶盏仰头饮了一大口,豪迈得像是喝了一碗酒:“圣人都这般说了,那我常山便当真了!!”
花娘子也敛去拘谨,唇角扬起笑意,端起茶盏与林亦秀和常山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瓷声在午后的日光中格外悦耳:“林前辈,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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