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7日,承德城内的硝烟还没散尽,黄焕然已经在原日军热河守备司令部里摊开了地图。
这栋青砖二层小楼昨天还是西村少将的指挥部,今天就成了国军的前进指挥所。墙上挂着日军绘制的热河地形图,参谋们直接在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绘作业。
黄焕然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第71师团现在在什么位置?”
杨遇春用尺子量了量:“先头部队已过七老图山东麓,距承德还有八十公里。不过他们的行军速度比乌龟还慢,冯天保的游击队和空军对他们进行了不间断的袭扰。”
黄焕然点点头,随即问道:“暂6军和暂7军休整够了吗?”
“暂7军主力已到承德以东五十里的头沟镇,暂6军暂69师正在抢修承德到赤峰的公路桥。战士们昨天打了一天仗,但士气很高。”
“士气高就接着打。”黄焕然斩钉截铁,“命令暂6军、暂7军立刻集结出发,向第71师团运动。第71师团现在是一条被放了血的野猪,跑不快,但还有獠牙。我们必须将其消灭在热河。”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北面的马秀芳。
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已经一夜没睡。桌上摊着两份电报,每一份都像刀子戳在地图上。
第一份,西村少将的诀别电,发自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只有一行字:敌军已破城,职率部玉碎。
第二份,第71师团师团长的急电:本师团遭空袭,行军速度严重受阻。
吉本贞一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铅笔,迟迟没往图上落。
“承德丢得太快了,热河局势已经完全糜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第71师团如果再往承德前进,将会正面撞上敌第40集团军主力。这是自寻死路。”
梅津美治郎问:“第8师团和第12师团到哪了?”
“第8师团军列刚到四平,第12师团还在哈尔滨装车。战车第2师团的重装备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全部运到前线。”吉本贞一顿了顿,“交通线被支那游击队破坏严重,工兵正在抢修,最快也要两天。”
“两天。”梅津美治郎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得像冰水,“太慢了,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敌北路军到了哪里?”
吉本贞一的手指从地图北侧划过去:“东北挺进军两天前攻占经棚,按最坏情况估计,现在应该到了林东一带。”
“林东。”梅津美治郎眉头紧锁,“如果敌人从这里向绥东穿插,第71师团的后路就会被切断。”
吉本贞一脸色瞬间大变:“承德以东已经没有我军机动兵力,如果敌人真的扑向绥东——”
“不能犹豫了。”梅津美治郎打断他,“立刻给第71师团发报:立即停止前进,全军反转,撤回绥东,依托县城构筑防线。这是死命令。”
绥东县城。
一座在热河与辽宁交界处的普通小城,平时连伪满县公署的牌子都懒得擦。只有一条东西向的主街和一圈土城墙。但它卡在通辽通往赤峰、承德的公路交叉口上,谁控制了绥东,谁就掐住了进入热河的咽喉。
城里的日军守备队不到一个中队,加上伪满警察,拢共不到三百人。他们还不知道承德已经丢了,更不知道一支骑兵正从西北方向狂奔而来。
马秀芳端着一壶汾酒站在路边,看着骑兵第12师从面前飞驰而过。
奇俊峰骑在一匹黑马上,皮帽子的帽耳被风吹得向后翻飞。全师骑兵跟在师长身后,马刀在黄昏的天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奇师长!”马秀芳喊道,“绥东是关门打狗的地方。你拿下绥东,第71师团就是瓮里的王八!”
奇俊峰在马上回头,笑道:“马司令放心,明天日落之前,绥东的旗杆上飘的一定是咱们的旗!”
说完一夹马肚,黑马箭一样窜出去。身后骑兵在暮色中消失在大路尽头,只剩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和越来越浓的尘土。
公路上,第71师团的行军纵队像一条被蚂蚁围攻的蜈蚣,在蜿蜒的公路上缓慢蠕动。
空中突然响起轰鸣。
士兵们甚至来不及抬头,直接扑倒在路边的水沟里。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声音,这代表着国军的飞机到了。
十二架朱雀轰炸机排成三个菱形编队从云层中钻出来,炸弹像黑豆一样从机腹下倾泻。爆炸的火光在公路上成排绽放,一辆辎重马车被直接命中,连马带车飞出去十几米。一辆九四式卡车被炸翻在路边,油箱起火,浓烟滚滚。
轰炸过后,师团长从一匹倒毙的战马旁爬起来,左臂的军装已被血浸透。
一个参谋扶住他:“师团长,您的伤——”
“不要管我。”师团长甩开参谋的手,吼道,“通知部队继续前进!告诉各联队,加快速度,到了绥东才能休息!”
参谋犹豫了一下:“师团长,我们现在一天最多走二十公里。敌人飞机从早炸到晚,游击队在公路上埋地雷,路边随时有冷枪——”
“我知道。”师团长放下望远镜,“可你告诉我,我们还能怎么办?”
参谋沉默了。
2月18日凌晨。林东东面山坡。
马秀芳望着绥东方向,身边的副官跑过来:“司令,奇师长电报!骑兵第12师已越过查干沐沦河,距绥东不到八十里。奇师长说一定按时拿下绥东!”
“给她回电。”马秀芳放下望远镜,“拿下绥东之后,立刻在绥东以南布置防线,切断第71师团后路。告诉她,守住绥东,就是给第71师团盖上了棺材盖。”
同日凌晨。七老图山东麓。
暂6军军长站在军车旁,在车灯昏黄的光线下研究地图。
参谋跑来报告:“军长,先头团发现了日军丢弃的大量辎重,看样子第71师团撤退得非常仓促。”
“敌人已经知道危险了。”军长收起地图,“命令全军加快速度,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追上他们。”
2月18日傍晚,绥东城外枪声大作。
奇俊峰黑马当先,骑兵第12师在暮色中从北面铺天盖地压过来。日军守备队中队长刚带人冲到城墙上架机枪,就看到城墙下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冲锋。
蒙古骑兵用战防炮轰开城门,蜂拥而入。城里的伪满警察连枪都没端起来就举手投降。日军中队长带着四十多个残兵退到县公署院子里负隅顽抗,奇俊峰亲自带一个连上去,一排手榴弹解决了战斗。
入夜时分,绥东城头上的军旗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奇俊峰站在城楼上,对副师长说:“给马司令发报。绥东已拿下,关门打狗的笼子摆好了。”
2月18日深夜。头沟镇前进指挥所。
黄焕然最后一次核对地图。
杨遇春用红铅笔在绥东位置画了一个圈:“奇俊峰部已拿下绥东,第71师团后路被切断。暂5军、暂6军、暂7军也已追上敌人,形成合围。”
黄焕然看着地图上那个越收越紧的包围圈,沉默了几秒。
“给太原发报。第40集团军已完成对第71师团的战役包围,明日拂晓发起总攻。”
电报机嘀嘀嗒嗒响起来。
门帘忽然一掀,一个满脸尘土的通讯兵跑进来,把一张纸条递给黄焕然。
黄焕然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关东军派了三个师团来救第71师团。”
杨遇春抬头看他。
黄焕然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火苗呼地窜起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第71师团结局已定,谁也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