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看不懂,只觉得冰帝帝王太过刻薄、太过强势、太过步步紧逼。
可月歌坐在看台之上,看得通透。
这是迹部景吾独有的、属于强者之间最顶级的尊重。
对待普通对手,他可以潇洒速胜、优雅收官。
但对待手冢国光,对待这个足以与自己并肩、一生博弈的宿敌,他不屑投机、不屑放水、不屑轻易取胜。
唯有倾尽所有、全力以赴、以最强姿态击溃对方的全部极限,才是对宿敌最大的敬意。
手冢国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无波,眼底是磐石般的坚定。
零失误的精准落点、滴水不漏的防守、极致冷静的节奏把控、标志性的手冢领域稳稳铺开。
他用一己之力,扛住了迹氏全部的强攻碾压。
可只要细看便能发现,少年沉稳的表象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破绽。
他的左手手臂,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发力,都会有极细微的僵硬滞涩。
衣袖遮掩之下,小臂肉眼可见的红肿隆起,透着不正常的病态灼热。
那是旧伤复发、强行承压、透支身体硬撑比赛的痕迹。
全场观众沉浸在神仙对局的震撼之中,欢呼、惊叹、呐喊此起彼伏,无人留意那抹沉静身影隐忍的痛楚。
唯有少数熟知内情的人,眼底凝着沉甸甸的心疼。
月歌的目光轻轻落在场边坐姿安静的不二周助身上。
素来温柔浅笑、慵懒松弛的天才,此刻敛去了所有笑意。
琉璃色的眼眸沉沉凝着赛场,眼底没有输赢的期待,只有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
她走了过去,坐到了不二周助的边上。
实际上,她一直在有意识的避开不二,后来他也懂了月歌的想法,没有纠缠过她,只保持着普通朋友的界限。
察觉到身侧传来的目光,不二周助侧过头,看见静静伫立的月歌,轻轻颔首,声音低哑温柔:“恭喜你,关东四强。”
“谢谢。”月歌轻声回笑,目光落回赛场,轻声询问。
“手冢的手臂,是旧伤对吗?很严重?”
不二周助沉默片刻,没有隐瞒。
他太清楚手冢的偏执与固执。
为了青学、为了队友、为了关东的每一场胜负,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所有伤痛、所有压力、所有责任尽数自己扛下,半句不言、分毫不露。
“是旧伤,一直没有彻底痊愈。”
不二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奈与心疼。
“这场高强度持久战,彻底复发了。他瞒着所有人,强行上场。”
话音落下,月歌心底轻轻一沉。
难怪。
难怪全程稳如静水的手冢,偶尔会出现一瞬极细微的节奏断层。
难怪极致完美的领域之下,藏着压制不住的滞涩与吃力。
他是在用透支身体、损伤根基的代价,硬生生守住青学的赛场、守住全队的希望。
就在两人低语片刻,看台下方忽然响起几道细碎的非议声,带着刻薄的愤愤不平。
“迹部也太卑鄙了吧!明知道手冢手臂有伤,还故意拖持久战!”
“就是啊!仗着自己体力好、状态满,专门消耗伤员,胜之不武!”
“帝王风度呢?简直太不近人情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
周遭不少观众纷纷附和,看向迹部景吾的眼神多了几分诟病与不满。
所有人都在同情手冢的隐忍,所有人都在指责迹部的强势。
可下一秒,清冷通透的女声骤然响起,字字清晰、伶牙俐齿,稳稳压过周遭所有非议。
“凭什么这么说他?”
月歌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群喧哗的观众,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网球场上,全力以赴,就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手冢国光是强者,迹部景吾也是。”
“如果因为对手有伤就放水、就敷衍、就刻意收力,那不是仁慈,是轻视,是羞辱,是根本没把对方当成对等的宿敌。”
“迹部从头到尾没有投机、没有偷袭、没有钻漏洞,他只是用自己最强的打法,正面迎战最强的手冢。”
“强者的对决,拼尽全力才是赤诚,手下留情才是不敬。”
“你们心疼伤员没错,但没必要用自己的狭隘,去诋毁另一个少年的全力以赴。”
一番话,条理清晰、三观端正、句句在理。
伶牙俐齿的回击,瞬间堵得那群观众脸色涨红、哑口无言,再也不敢多说半句非议。
周遭悄然安静下来。
不二周助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温柔释然的笑意。
他果然没看错。
月歌永远通透、清醒、坦荡,看得懂赛场胜负,更看得懂少年赤诚。
不是强势刻薄,是对等尊重。
不是步步紧逼,是全力以赴。
“你看得很透彻。”不二轻声感慨。
月歌轻轻摇头,再度看向他,语气认真:“手冢的手臂,国内真的没办法彻底治愈吗?”
这句话,问到了最核心、最残忍的答案。
不二周助闻言,彻底沉默了。
温柔的眉眼缓缓垂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无尽的无力与怅然。
良久,他轻轻摇头,没有言语。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国内的医疗条件,只能保守休养、缓解疼痛、暂时抑制伤势恶化,却永远无法彻底根治手冢国光根深蒂固的旧伤。
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轻易戳破的残酷事实。
这也意味着——
少年每一次义无反顾踏上赛场、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全力挥拍、每一次为队伍硬扛的极限拉锯,都是在亲手透支自己仅剩不多的网球生涯。
胜负不过赛场一瞬的喧嚣起落,输赢只是一纸排名、一场欢呼。
可对手冢国光而言,每一场硬撑,都是在燃烧自己最珍贵、最不可重来的少年前程。
月歌静静立在看台边,目光牢牢锁着赛场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沉甸甸压得发闷。
世人皆在为神仙对决沸腾,为胜负起落呐喊。
唯有她看得透彻——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他就拿命在打。
漫长、极致、耗尽身心的数十回合拉锯,终于在一记落定底线的绝杀球后,彻底尘埃落定。
终场哨声清亮响起,划破整片赛场的喧嚣热浪。
迹部景吾胜。
一瞬死寂,一瞬轰然炸裂。
冰帝整片看台瞬间掀起海啸般的欢呼,彩旗挥舞、掌声雷动、呐喊震彻云霄。
属于帝王胜利的荣光铺天盖地席卷全场,张扬、盛大、理所当然。
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青学阵营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落败的不甘,没有惜败的懊恼,没有对对手的怨怼。
全队所有人,河村隆、菊丸英二、大石秀一郎、乾贞治、桃城武、不二周助……
所有人全站起身,眼神沉沉、心口发堵、喉咙发紧。
他们看着场中央独自伫立的队长,看着他微微垂落的左手,只剩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心疼与愧疚。
是他们不够强,才逼得队长带伤硬撑。
是他们撑不起队伍,才让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所有压力、所有代价。
赛场中央,手冢国光依旧脊背笔直、身姿端正如尺。
哪怕鏖战数局、强忍剧痛、透支极限,他依旧维持着身为强者、身为队长的所有体面与风骨。
只是那只常年握拍、撑起全队的左手,早已不复平稳。
小臂大面积红肿灼热,肌理僵硬紧绷,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绯红色。
刚刚结束高强度对抗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微微发麻。
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顺着骨血蔓延、缠骨绕筋,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透支与劳损。
他微微垂眸,安静注视着自己颤抖的手臂,清隽沉静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落败的失落,没有丝毫赛场失利的不甘。
只剩极致通透、极致坦然的平静。
他拼尽了自己当下所有的一切。
技术、心态、耐力、意志、甚至健康。
他无愧于这片他热爱的网球场,无愧于一路并肩的队友,无愧于自己数十年如一日的赤诚与坚持。
唯一的亏欠,是队伍。
他微微抬眼,目光望向沉默伫立的队员们,心底涌上一层淡淡的歉疚。
对不起。
身为队长,我没能为青学拿下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