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江聿风看着这个在自己怀里,浑身被冷汗浸湿的黎诺就知道她又做噩梦了。
其实江聿风早有预料。
她总觉得黎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特质。
她杀伐果断,像今天指挥丧彪杀掉护卫队的人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现在又因为这件事而自责。
他轻轻擦掉黎诺额头的汗珠,并且留下一吻,指尖也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她的背,试图帮她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是没用!
因为怀中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江聿风只觉得黎诺仿佛是从深渊中挣扎醒来,眼神里没有焦距,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尚未褪尽的惊悸。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兽,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江聿风没有出声。
他只是稍稍收紧手臂,把人更紧地嵌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保持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不疾不徐,沉稳得像潮汐。
过了很久——久到江聿风以为她又要像从前那样,沉默地把这一切吞咽下去时——怀里的人忽然开口了。
“我梦见他们了,那些护卫队的人。”
黎诺将身体靠得离江聿风更近,似乎想从他那里汲取力量。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江聿风一直在关注她,就根本听不见。
“今天死掉的那些护卫队里的人。”黎诺的声音没有起伏,“还有那个佣兵,他们不停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为什么不救他们。”
江聿风只沉默的拍着黎诺的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的心情平复下来。
他知道黎诺很坚强,也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她以前似乎经历过血腥,无法视人命为草芥,每一次的果断,其实都需要在背后进行很长的自我疗愈。
黎诺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一点,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说我是不是很坏,”她扯了一下嘴角,不像是笑,更像某种自嘲的弧度,“明明我早就在计划他们的死,可又会因为他们的死而自责。江聿风,你说这算不算……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轻到像在问自己。
“阿诺,”江聿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已经很棒了,不用这么为难自己。”
黎诺怔住。
“你是为了救下曙光的人,”江聿风神色认真的看着黎诺,“不是吗?”
他又不是傻子,到现在已经看得出来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棚户区的斗殴,而是内城那些人的试探。
在这种时候,心软是致命的。
黎诺要是放过那些护卫队的人,那对她的影响不大,但对曙光的那些普通人来说就是最致命的。
江聿风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些人到了护卫队手里会有多惨。
“阿诺,你比我看得远,也看得透,就是太善良。”江聿风将人抱进怀里。
这不是江聿风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是他睁着眼睛说瞎话。
黎诺的善良是有底线的善良,她不会为善良就心软,想着在明显对立的情况下和护卫队化干戈为玉帛,而是直接用铁血,甚至是残忍的手段去保障曙光那些人的安全。
但她不做对敌人仁慈的傻事,却会因为敌人的死亡陷入道德的折磨。
江聿风不清楚黎诺之前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但能培养出她这样的人,想必是一个和平而美好的世界。
江聿风知道黎诺能够适应。
但这种适应还需要时间。
两人没再说话。江聿风也只是收紧了怀抱,下巴抵在她头顶,一下,又一下,继续着那个没有拍完的节奏。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黎诺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我去洗个澡。”
江聿风这才松开了手。
怀里骤然空下来的温度让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瞬,但谁都没有说什么。
黎诺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在他怀里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左手拇指处因为贪玩留下的烫伤还在,右手中指因为长期握笔的变形凸起也还在。
可是不一样了,她知道那双手做过什么。
“黎诺。”江聿风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不要用冷水。”
“知道了。”黎诺知道江聿风这是在关心,乖巧的应了一声。
浴室的门关上,不多时水声响起。
江聿风靠在床头,听着那水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起身,把被冷汗浸湿的床单扯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换上。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他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兑了一些黎诺自己做的果酱,搁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些,浴室的水声还没有停。
江聿风走到门前,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或许黎诺现在更需要的是独处。
他靠着门边的墙壁坐下来,一条腿屈起,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闭着眼听那水声。
哗啦,哗啦。
像是在努力冲刷掉什么根本冲不掉的东西。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水声停了。
又过了很久,门才打开。
黎诺一眼就看到门口的江聿风,脚步顿了一下,“……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简简单单两个字,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黎诺不自然的转过头,刚好就看见了江聿风换好的床单,心中暗暗感慨着自己找了个眼里有活的男人。
而且刚刚在浴室她也看过了,她换下来的衣服已经不见了,应该也是被江聿风拿去洗了。
要是有机会能再次见到她室友的话,她一定要告诉她,自己找的男人超棒的!
“我帮你吹头发吧!”因为开着空调,热水冷得很快,江聿风看着黎诺喝下了水以后,又给自己找了新工作。
你看!
这就要眼里有活!
黎诺努力让的思绪飘远,不再去回想那血腥痛苦的一幕。
头发很快被吹干,黎诺也再次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