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公主背起七十九的尸体,脚步无声。
她边走边哼着一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旧歌谣,调子却越来越不稳。
最终她停在城墙脚下,轻轻把七十九放下,让他靠在自己身边。
两人并肩贴着墙,周围尽是其他尸体散发的腐臭。
平安公主仿佛毫无所觉,她低声开口:“七十九,我从皇宫里跑出来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墙外面的世界。可你为什么会……”
话未说完,泪水再次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却压不住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崩溃。
哭声从喉咙里被逼出来,短促而绝望,她怎么也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应她。
天亮时,堡垒那边派人搜寻而来。他们在城墙下找到平安公主,她抱着七十九的尸体,已经累得睡着了。
几名甲士上前,粗暴地分开她与尸体。
平安公主被惊醒,睁开眼的瞬间,看见的竟是七十九的尸体正在被肢解。她疯狂扑上去,嘶吼着:“不要!不许动他!”
可她力气太小,呼喊终究是徒劳。甲士强行将她拖走,带回了堡垒。
大殿内,安宁女皇与四名手下端坐其上。甲士把平安公主掷在地上,她瘫坐不动,双眼空洞,仿佛连灵魂都被抽走。
大殿之上,安宁女皇看着瘫坐在地、双眼空洞的平安公主,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猛地拍向床边,厉声大喝:“平安,你可知罪?”
平安公主缓缓抬眼,眼底只剩麻木与讥讽,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知罪?知什么罪!”
“你身为我的女儿,身负帝的高贵血脉,竟与一个下贱的平民私相授受,还敢说自己无罪?你是未来要继承我皇位的人,这般感情用事,肆意妄为,我怎么放心将整座堡垒的子民交给你!若不是我派去暗中监视那群外来人时撞见你的丑事,不知道你还要瞒我到何时!”
听着母亲字字句句的斥责,平安公主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与悲凉。
自她记事起,就被母亲囚禁在深宫之中,日日被灌输统治之术、驭下之道,母亲教她如何冷酷决断,如何让所有人臣服,却从来没教过她,该如何去爱人,如何去感受温暖。
积压多年的压抑与痛苦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再也不想隐忍,抬手指着安宁女皇,字字泣血地嘶吼:“你说你高贵?我从小到大,半分没看出你高贵在哪里!你若真的超凡脱俗,你为什么会像死猪一样在床上无法动弹?!”
“放肆!平安,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跟我说话!”
“我说错了吗?”平安公主眼神通红,字字戳破母亲的伪装,“你总自以为高人一等,可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丑陋、肥胖,自以为是的蠢女人!”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安宁女皇的怒火,她脸色铁青,当即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押到堡垒城头!”
随后又命侍从将自己推往城头,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忤逆自己的下场。
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安宁女皇俯视着下方的民众,眼神阴鸷冰冷,看向身旁的手下四百,冷声道:“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我凭什么坐稳这位置。昨晚战死了多少士兵,即刻去杀三倍的平民,以儆效尤!”
“是!”四百领命,立刻高声传令。
一众甲士闻声出动,手持利刃冲向下方的平民,刀锋所及,哀嚎四起。
平日里早已麻木的平民们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宰割。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年轻甲士突然攥紧了拳头,他想起此前那群外来人给大家讲课的场景,想起那个姑娘讲起的安乌起义故事,想起奴仆王达奋起反抗暴政、最终建立新国的过往。
心底的良知与反抗的念头瞬间觉醒,他猛地抄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旁正挥刀砍杀平民的甲士。
石头重重砸在对方头上,那名甲士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甲士是女皇最锋利的武器,是麻木、不会痛、更不会害怕的执行者,可此刻,竟有人敢反抗,而且甲士被轻易砸死。
不仅如此平民们看到了执法者眼中的震惊与恐惧。
其余甲士回过神,立刻一拥而上,乱刀将这个反叛的青年甲士杀死,可青年临死前的举动,却像一颗种子,深深烙在了每个平民的心里。
安宁女皇见场面渐渐失控,民众眼中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异样光芒,生怕闹出更大乱子,连忙下令让甲士撤回。
看着母亲慌乱的模样,平安公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快意与嘲讽:“你看到了吗?你的统治,已经出现了裂痕!你那虚伪不堪的高贵,迟早会被彻底撕碎!”
白天城头的惨案,不过半日就传遍了堡垒每一个角落。
往日里被安宁女皇刻意塑造的神圣威严,在平民们的窃窃私语里渐渐崩塌,所有人看向皇宫、看向甲士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怀疑,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敬畏与顺从。
夜色笼罩整座堡垒,安宁女皇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眠,白天民众异样的目光、平安公主嘲讽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好不容易陷入沉睡,她却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梦里全是愤怒的平民与倒戈的甲士,他们手持利刃,一拥而上,将她乱刀砍死,无尽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
“啊!”
安宁女皇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身上的衣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惊魂未定,梦里的剧痛与绝望仿佛还停留在身上。
她大口喘着气,眼底的恐惧渐渐被偏执的狠戾取代,绝不能让梦里的场景变成现实。
她强撑着起身,立刻命人去传管理食物分配的一百。
不多时,中年女人一百快步走进寝宫,躬身等候吩咐。
安宁女皇坐在床上,眼神阴鸷,语气冰冷地下令:“明天开始,不准给那些平民发放食物,再让三百去安排他们做最繁重的活计。”
“是。”一百连忙应声,刚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安宁女皇突然厉声叫住她,神色变得焦躁又混乱,嘴里喃喃自语,“不对,等等……下毒,直接毒死他们……”话一出口,她又猛地摇头,自我否定道,“不行,不行……还是先不给他们饭吃……对,就这么做,先不准给他们饭吃!”
她攥紧拳头,眼神越发疯狂,盯着一百补充道:“记住,只要有人反抗的意思,第二天直接下毒,全部毒死!”
“是!”一百不敢多言,领命退下。
寝宫内恢复寂静,安宁女皇瘫坐在床上,嘴里反复喃喃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偏执与不安:“谁也别想动摇我,谁也别想代替我,谁都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