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琛舰”是一艘老式的巡洋舰,其军官住舱皆集中在军舰的后部。
从尾部甲板沿着右舷向前走,经过后桅与烟囱之间的阴影区就会看到一道水密铁门,沿着狭窄的铁梯向下三级,尽头便是一条仅容两人错身才能通过的铁皮小道,左壁是电报室与航海室、右壁贴着舱室铭牌,而在通道的最深处则有一扇漆皮已经脱落了的橡木门,门牌上写着“舰长室”三个字。
说是舰长室,其实不过是一间半封闭的铁皮盒子罢了,外间的“办公室”只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木桌,卧室里则是一张宽约三尺的铁架吊床。
书桌前,披着深青色海军呢制外套的林建章正对着摊开的航海日志发呆,而在角落里小吊床里,勤务兵阿海睡得连口水都流到前襟上了。
林舰长今年三十八岁,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就要显老许多,再加上此时满脸都写满了愁容,就跟别人说他快五十了恐怕都不会引起太多质疑。
作为“江南水师学堂”毕业生,林建章一直都深受英国海军传统与华国船政文化的双重熏陶,从见习军官一步步做到“南琛舰”舰长靠的便是对工作的热情和将麾下士兵当成家人两样啊,他不仅仅是军事长官更是全舰的“大家长”,总觉得既然带这些人出来就要尽全力保证他们能活下去。
可眼下的处境却着实让人担忧啊。
“北伐军”登陆四天了,听说先头部队都没见到顾人宜起义军的影子就被东北军打了伏击,结果刘基炎的败兵和后面跟着的蓝天蔚部队稀里糊涂地就又退回到了貔子窝滩头。
可问题就出在这了,如果这些人能顺利回到运输船上倒还好,打不过就跑嘛。可现在的情况却是东北军根本就不给小船靠近岸边的机会,结果那些溃兵就只能困岸边进退两难。
而那个蓝天蔚就只知道不断发电要求“舰炮向纵深延伸进行持续掩护射击”,却压根不考虑军舰上下的死活。
林建章心里很清楚,像他这样只是在上海光复后才被动率舰投诚的人,是不可能得到“革命党”真正信任的,如果不是舰上的这些闽籍水兵只听自己的,“沪军都督府”那边早就找个借口换人了。
应该就是担心林建章出工不出力,“临时政府”还特意派来了一个压根不懂海军的陈昭监视自己,每天都往南面打小报告,那小子今天更是连“为何炮击减少三次”这样的话都出来了,用他老家福建长乐 的话讲“伊真一呆逼”。
昨晚轮机长偷偷向他禀报煤已经没多少了,如果再耗下去回“烟台”恐怕都办不到了,而淡水舱那边就更惨,由于蒸馏器老化严重每天产的水只勉强够饮用,士兵们洗脸刷牙都停了,只能用海水擦甲板,一个个皮肤裂的像鱼鳞一样。
“南琛舰”这把出厂了三十年的老骨头,随时都有出大问题的可能,如果真成了海上动不了的“铁皮棺材”,就算船上的人不被东北那群“土匪军”抓住宰了,回去恐怕也要被上头清算的,闹不好都有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可能,还有比他林建章更合适的“替罪羊”么?这条路要这么走下去恐怕就是个死啊。
“唉。”
林建章下意识地长叹一声,不耐烦地将航海日志给合了起来。
“大......大人,我......这就给您打洗脸水来。”
原来是勤务兵阿海醒了,看到舰长大人都坐在对面了所以有些惊慌失措。
林建章朝他摆摆手。
“不必,喝的水都不够还要什么脸啊。”
阿海还是迅速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旁等候吩咐。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作祟,林建章竟跟小伙子闲聊起来。
“我记得你是家里的老三?”
“回大人的话,我上面确实还有两个哥哥,他们都在马尾船政的造船厂当铆工学徒。”
“这次出海,你知道咱们是来做什么到么?”
“这哪懂啊,我就知道舰长是最大的官,听您的话准没错,而且每月还能拿到四块大洋的饷钱,这可比我那两个哥哥赚得还要多些呢。”
林建章点点头,这样的回答反让他的心变得更沉重了,整艘舰上一百六十八人,而其中一百三十多人都是闽籍的,这些人跟自己出来无非也就是想混口饭吃啊。
随后他又看见阿海好似想到了什么,但却犹豫着没敢开口。
“有话就说。”
“就是昨晚我给大副送水的时候,看他在那写着什么,大伙都说这人是上面派来的眼线,八成又在那说大人您的坏话了。”
阿海嘴里的“大副”就是陈昭,“沪军都督府”以“协助老舰整饬”派他过来其实就是监视林建章的,手里更握有“便宜行事”的密令,可在必要时刻接管军舰。
林建章当然不可能跟个勤务兵多说什么,脸色也刻意地严肃了起来。
“这些事不是你该多嘴的。”
一句话吓得阿海一哆嗦,急忙挺直腰板敬了个军礼。
“阿海再也不敢多嘴了。”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林建章朝外面挥挥手。
“你还是去帮我打壶热水来吧。”
阿海如蒙大赦,连忙就拿起水壶朝外面走去,可他刚打开房门,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随后整个人开始缓缓向后退。
林建章刚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再次打开了航海日志,一听声音不对就又抬起来头。
“你还磨蹭......”
话还没说完他也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起来。
只见一根粗大的圆柱形铁管怼在阿海的脑门上,跟随着他后撤的脚步,柯尔特 m1903 半自动手枪的枪身也渐渐露出了全貌。
林建章立即就意识到出大事了。
毕竟也带了半辈子兵了,他一看这手枪型号就知道来人肯定不是舰上的老兵。而在枪头前端拧着的“圆柱铁管”更是刚问世不到一年的“马克沁”牌消音器,报纸上说它能让枪在射击时消除响声,这东西在华国就算有钱都未必买得到,这自然也就排除了大副陈昭带人“哗变”夺舰的可能了。
也没等他反应明白,门外的人已然逼着阿海走了进来,举枪的人是个呲着板牙的瘦高男子,在他后面跟着的则是位英气勃勃的黑衣年轻人。
咔。
房门被再次关上了。
那黑衣年轻人朝四周打量了一番后便来到了林建章跟前,自顾自地拽来一把折叠木凳展开坐下了。
“在下杜玉霖,久闻林舰长大名,特前来拜访。”
林建章整个人仍有些懵,对方是“慕名前来拜访”的,可自己现在是他娘的在大海上啊,有你这样当访客的么?
等等,这人说自己是谁?
杜玉霖,这个名字怎么好像在哪听过呢?
忽然,林建章的眼睛就瞪大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对面。
杜玉霖笑着了打了个响指。
“对喽,我就是你想到的那个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建章满脑子都回响着这样的呐喊声,堂堂奉天省“善后局”总办、陆军“二十三镇”统制的杜玉霖,不在前线指挥部队,跑到自己的“南琛舰”上来了?这是个疯子吧。
想到这,他突然面露愠色。
“既然来了就是客,我这里虽然简陋但一杯茶还是拿得出来的,只望小兄弟不要出言戏耍本舰长才好。”
杜玉霖很明显对这种质疑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掏出了前几天锡良发给他的“总办”委任状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东三省总督府发给我的,不信你可以先看看,如果还不信我兜里还有二十三镇统制的委任札付。”
林建章拿起桌面上“委任状”看了看,总督的大章和锡良的签名都赫然在目,这可不是随便个阿猫阿狗都能仿制出来的啊。
见舰长的脸上还有犹豫,站在一旁负责看着阿海的徐子江一撇嘴道。
“切,咱大当家的狠事干得多了,登上你这破军舰算什么难事么?”
杜玉霖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徐副处长一缩脖子连板牙都收回到了嘴里。
林建章算勉强相信了眼前这大怪事,朝杜玉霖微微一点头。
“你我两军正处于交战之中,杜大人贸然前来,难不成是想来个擒贼先擒王么?”
杜玉霖闻言就笑了。
“要是为擒王我该去海容舰上找汤芗铭啊,抓你这个在临时政府里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外人做什么?”
“我......”
林建章的脸腾地就红了,这小子嘴是真损,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杜玉霖则挥挥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林舰长可与杨士琦有交情?”
林建章一愣,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杜玉霖便继续说道。
“杨先生跟杜某也算朋友,前些时到东北跟我闲聊时提到过林舰长,说你在南面干得并不开心。这不我听说这次北伐你也来了,就琢磨着过来拜会一下。”
林建章听了这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如果不是自己人,杨士琦是肯定不会将他的那些抱怨说出去的,这也佐证了此人还真可能是杜玉霖啊。
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不少。
“那林某就先谢谢了,不知杜大人此来可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杜玉霖投出赞许的目光。
“当然有了。”
“那就请大人明讲。”
“无他,只望林舰长能带领南琛舰归顺我东北。”
“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