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县衙正堂之内,空气紧绷。
知县时文彬头戴平直展角乌纱幞头,身着知县的七品青绿宽袖官袍,腰束一根银銙革带,目光冷冷望向堂下之人。
对面的董平一身亮银凤翅盔铠,锁子甲衬着劲装,铁甲寒光凛冽。
时文彬见董平一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也是十分窝火,随即心中冷哼一声:
“哼!好一个无知莽夫,真以为这里是你的东平府,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成何体统!
不过是个仗着有一身蛮力,肆意横行的粗鄙匹夫!
无礼!无德!无脑!”
但是为了送走这瘟神,他也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怒火:
“董都监!你贵为东平府兵马都监,统管一府之军马,兼守城防、操练兵马、缉拿盗匪、领兵征战诸事。
如今久滞郓城,本县担心都监耽误军中公务,引得上官责罚!”
董平哪里听不懂时文彬话中的意思,“这老匹夫是不愿意本将待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了。”
随即冷哼一声,心里暗骂道:
好你个迂腐的老匹夫!鼠目寸光的酸儒!
那夜晁盖贼兵临郓城,你这狗官贪生怕死,早早弃城逃走了!
若非本将公干路过,帮你拼死击退群寇,你今日还能穿着这身绿蛤蟆皮在本将跟前鼓噪?
本将真是救了一头忘恩负义的中山狼!
心念既定,董平双目一厉,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本将的公务就不劳烦时知县费心了!本将心中自有分寸。”
时文彬一听董平这话,眉头紧锁,“这莽夫莫非另有图谋,本官且静观其说辞,到时候以不变应万变。”
董平见时文彬脸色变换不定,也不理睬,把玩着一把匕首,笑呵呵的说道:
“本将这次受时知县的邀请,从东平府大老远的赶来郓城,麾下三百弟兄这几日人吃马嚼,耗费钱粮无数!
如今时知县一句话,就让我们空手而归,弟兄们心中岂能服气?””
董平不等时文彬说话,又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
“时知县,这三百兄弟人多眼杂,本将可不敢不保证有兄弟嘴不严,到时候说漏了嘴,时知县那一晚的事迹可就天下皆知了。
就是不知到时候,时知县头顶这官帽,还能不能戴得安稳?!”
时文彬听着董平这威胁的话语,心里顿时万马奔腾,却半点不敢形于色,更不敢当场发作。
他心底恐惧与憋屈交织在一起,万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那夜晁盖率众在郓城作乱,自己身为一县父母官,守土有责,可他胆小畏战,竟连贼军影子都未看清,便早早弃城遁逃。
他原本打的如意算盘:只待晁盖劫掠完毕、自行退去,自己再折返县城,假意安抚百姓、遮掩罪责,便可蒙混过关。
谁料半路杀出个董平!
彼时董平不过带寥寥数名亲随路过,竟硬生生将晁盖一众悍匪尽数杀退,当场撞破了自己弃城逃命的丑态。
自己为封他口舌,唯恐丑事外泄,只能忍痛拿出大批金银财宝百般打点讨好,只求董平缄口不言。
可他万万没料到,事后董平假意献策,哄骗他道晁盖盘踞东溪村多年,积攒无数家底财货,富庶无比。
自己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真的听信了董平的歹毒计谋,决意剿灭东溪村,弥补自己的损失。
当时他尚且还有迟疑,推脱郓城兵力单薄、无兵可用。
董平却早有预谋,当即唆使他行文上报济州府,谎称郓城匪寇横行、劫掠百姓、民不聊生,恳请东平府过境兵马助剿匪患。
正午时分,济州府批复公文刚送入郓城县衙,午后董平的三百铁骑便风尘仆仆抵达郓城!
这一刻,时文彬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至尾,都掉进了董平精心布下的陷阱!
紧接着后续流言传入耳中,更是让他心如刀割!
那日晁盖攻入郓城劫掠所得的全部金银财货,仓促之间未曾带走分毫,尽数落在了董平手中,被他一人尽数私吞!
他白白担了通匪、纵匪、渎职的天大干系,赔了重金、背了黑锅,到头来竟是为董平做了嫁衣!
时文彬想到这里,感觉自己憋屈到了极点,硬着头皮争辩道:
“董将军退贼之功,县衙早已备薄礼犒军!董将军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董平霍然起身,眯眼冷笑:
“我一举杀退晁盖,破其攻城歹计,保全满城生灵,也算替你郓城除却大祸!
麾下将士更是远道而来,求取些粮草银钱犒赏,岂不是理所应当。
难不成时知县,竟将我等军汉视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人不成?”
你一介酸儒,坐享安稳,反倒吝惜库银,轻慢沙场将士!”
时文彬被怼得面色青白交加,满心怒火堵在喉咙,偏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
“将军有所不知,县衙钱粮本就拮据,将军索要的粮草银钱,我县却是支撑不起?
不如将军先回驻地,后面本县凑够了将军所需要的粮草银钱,定然亲自送至将军帐下,绝不拖欠!”
董平白了时文彬一眼,心中嗤笑不已,眼底却满是鄙夷:
好个油滑的老狐狸!一套官样说辞炉火纯青,竟想糊弄我脱身!
旁人不知底细,他董平可是一清二楚!
这几日时文彬借着剿匪安民的由头,狠狠敲遍了郓城富户乡绅,刮走无数金银粮米,腰包早就鼓得满满当当!
如今反倒跟自己哭穷卖惨,当真是欺人太甚!
……
县衙正堂之内,气氛被二人压抑的死寂,两人势如水花一般,死死僵持,分毫不让!
正僵持间,一名守城的小吏连滚带爬冲进大堂,伏地急报:
“知县相公!知县相公!大事不好了!
梁山的大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眼看就要、就要攻城了!!”
时文彬一听梁山大军到来,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一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本官若是落到这群草寇手中,本官可没有活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