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那伙人中,有人猛地回过头来,用汉话毫不客气地反呛道:“叫唤什么叫唤?瞎了你们的眼!看清楚爷爷们是谁?!
叫你们带队的佰长滚出来说话!”
那鲜卑小头目闻言,非但没有暴怒,反而愣了一下。
他示意手下安静,自己催马上前几步,借着对方火把的光亮,定睛一看。
连忙在马上拱手作揖,用他那生硬的汉话赔礼道:“原来是……是当户大人麾下的弟兄!
天黑,离得又远,实在没看清楚,还请……还请当户不要怪罪!”
那人显然余怒未消,没好气地摆摆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不耐烦地道:“算了算了!以后瞪大眼珠子看清楚了再嚷嚷!”
说罢,他转过身,似乎就打算催促马车继续赶路,懒得再理会这边。
“沈宁——!!!”
李晓明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
他猛地一夹马腹,大红马“噌”地向前窜出几步!
那正欲转身的年轻人,闻听这一声吼,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过头来,火光摇曳下,一张脸上满是惊疑,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处——
这不是沈宁,还能是谁?!
李晓明见他还愣着,心里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生气地大声骂道:“好你个小子!
这些日子不见,你耳朵里是长驴毛?
还是当了个什么劳什子‘当户’,架子大了?!
方才在战场上,老子嗓子都喊哑了!你他娘的连个屁都不放!
你这混账东西!”
沈宁此刻只看见黑暗里一人一骑冲出来,指着自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那声音,那语气……简直是熟悉得刻骨铭心!
沈宁一时看不真切,仍是不敢相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马背上翻下来,一把夺过旁边同伴手里的火把,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李晓明冲了过来!
火把的光焰猛地向前一递,瞬间将李晓明那灰头土脸,带着恼怒的脸庞照得清清楚楚!
“将……将军?!”
沈宁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激动的连声音都变了调,语无伦次地叫道:“将军!真的是您?!
我……我方才在战场上,听到有人喊……
还以为是……是神炮震得我耳朵坏了……
却没想到……却没想到真是将军您在唤我!我……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此刻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晓明的马前,
仰起脸时,已是热泪盈眶,放声哭道:“天可怜见!
果然……果然如大单于所言,您福大命大,吉人天相!
您没有死!真的回来了!呜呜呜……”
他这一跪一哭,后面那七八个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汉子,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
一个个纷纷滚鞍下马,跑了过来,挤到近前,借着火把光芒仔细一看——
“哎哟,我的娘!真是太爷!”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大叫起来,口水都沾在了胡子上。
“太爷!真的是太爷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另一个年轻些的,使劲揉了揉眼睛。
“老天爷开眼!咱们太爷果然福大命大,不同凡人!
我就说嘛,一条小河沟,哪能把太爷……”
第三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众人围拢过来,将李晓明和大红马围在中间,一个个惊喜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七嘴八舌地喊着,笑着,
有人甚至激动得直抹眼泪。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风霜而粗糙的面孔,此刻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李晓明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那一声声的“太爷”,
只觉得像是离散多年的孤儿,突然寻见了家人,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热了。
看沈宁还跪在面前,他哪里还有半分怒气?
“快起来!快起来!沈宁,你这是做什么!”
李晓明连忙翻身下马,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沈宁,用力搀扶起来。
他握着沈宁结实的手臂,自己的声音也不由得有些哽咽沙哑:
“沈宁,咱们是兄弟!休要如此!快起来!”
他环视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问道:
“沈宁,这半年来,我……我日夜都在想你们,担心你们。
你们……你们都还好么?王吉呢?他在哪里?
还有其他弟兄们呢?都……都还在么?”
沈宁被李晓明扶起,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李晓明,一脸的喜悦,
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晓明又转向其他汉复县的官兵,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问道:“老伙计们,这段日子,你们过得如何?
在这草原上,还习惯么?想不想家?”
众人见李晓明问起,都憨厚地咧嘴笑了起来。
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抢先道:“回太爷话!
大单于,他人仗义,对咱们这些汉人兄弟也够意思!
吃喝不愁,有肉有奶!
而且,从不用咱们上阵去跟人拼命厮杀,只说是大伙养足精神,等着你回来。
这日子,过得倒是不赖!”
旁边那年轻士卒接口道:“想家嘛……倒也不是特别想。
就是……就是特别想念太爷您!
您不在,咱们这帮人就像没了主心骨,心里头空落落的,连喝酒都觉得没啥滋味,喝不痛快!”
“哈哈哈哈!”
李晓明闻言,不由得开怀大笑,心中块垒尽去,只觉得无比畅快。
他用力拍了拍那年轻士卒的肩膀,又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兄弟放心!如今我陈祖发回来了!
以后,咱们还像当初贩盐路上一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我保证,让大伙儿天天都过得快活!”
“好!太爷威武!”
“跟着太爷,咱们心里就踏实了!”
众人闻言,无不欢欣鼓舞,畅快地大笑起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真挚的笑脸,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光亮,那可真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李晓明心中满是暖意,他回头对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鲜卑骑兵小头目拱了拱手,客气地说道:
“诸位鲜卑兄弟,实在抱歉,需得劳烦你们在此稍候片刻。
这位沈当户,还有这几位,都是我的老兄弟,生死之交!
我们分别日久,今日重逢,有许多话要说。
可容我们在此叙叙旧,不会耽搁太久。”
那鲜卑小头目虽然汉语不精,但方才的情景也看懂了大半,
他连忙回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陈先生,请……请便。
你们,说话。我们,等。”
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骑兵,稍稍散开一些,在周围警戒。
滇英也识趣地,跟着鲜卑骑兵,一起放哨警戒。
李晓明道了声谢,这才拉着沈宁,和汉复县的旧部们,围拢到马车旁的火把下,
迫不及待地,要听他们讲述这半年来的经历,也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