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警局的休息区原本就不是为了容纳上百号人而设计的。
随着各支战队的涌入,空气流通系统显然已经超负荷运转,却依然无法驱散空气中混杂着的汗水味、咖啡味以及某种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那些在赛场上呼风唤雨、享受着千万粉丝欢呼的明星选手们,此刻全都褪去了光环,变成了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困住的普通人。
UEG的几个人干脆席地而坐,将队服外套铺在地上,背靠背地挤在一起。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这群重度网瘾少年就像是被拔了氧气管的鱼,只能在干涸的河床上徒劳地张合着嘴巴。
“这破椅子,谁设计的?反人类吗?”东明在铁质长椅上扭来扭去,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硌骨头的姿势,但显然失败了,他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我感觉我的尾椎骨都要被这铁条切断了。”
“你那是肉太多,压的。”卫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少说两句吧,省点口水。”
“我这是在进行合理的抗议!”东明梗着脖子,视线在拥挤的人群中扫来扫去,试图寻找一丝乐子。
就在这时,休息区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又一批人被警察领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SwG战队。
SwG的突击手穿着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睡衣,脚上还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起床气。
而在队伍中间,一个高挑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Reese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工装裤,脚踩马丁靴,即使是素颜,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飒爽劲儿也让人移不开眼。
她皱着眉,目光在人满为患的休息区扫过,显然对这糟糕的环境极度不满。
“难民营吗?”Reese打了个哈欠。
“Reese!”东明眼尖,第一个发现了她,挥舞着手臂,“这边!这边!”
Reese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YS那一堆人,她的视线在东明那张兴奋过度的脸上停留了半秒,毫不掩饰地嫌弃,但还是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毕竟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同赛区的人总是天然带着点亲近感。
SwG的其他几名队员也跟着她挤了过来。
“你们也被抓壮丁了?”Reese走到近前,目光扫过瘫在椅子上的林锋和谢无争,最后落在东明身上。
“什么叫抓壮丁,我们这叫配合国际刑警调查!”东明拍着胸脯,“我们可是拿了小组第一。”
“小组第一很了不起吗?我们还是第二呢。”Reese笑了笑,“还不是跟我们一块蹲在这儿数地砖。”
她环顾四周,这片区域的椅子早就被YS和YS.A的人占满了。
穆雪松坐在最边上,看到Reese过来,连忙站起身:“Reese姐,你坐这儿吧。”
“不用,坐你的。”Reese按住穆雪松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她说着,目光在周围搜寻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谢无争原本坐在林锋旁边,看着Reese走过来,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冲锋衣下摆,往旁边让出了一步。
“坐这儿吧。”谢无争指了指自己刚才的位置。
“谢了。”Reese没有扭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她刚一落座,就感觉到旁边传来一道凉飕飕的视线。
林锋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身边的热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他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Reese,又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无争。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三个字:你干嘛?
谢无争迎上林锋的视线,走到林锋身后,双手搭在林锋椅背的边缘,微微低头:“站会儿,活动一下筋骨。椅子太硬,坐久了腰疼。”
林锋跟Reese打了个招呼,动了动肩膀,往后靠了靠。
东明拉过一把椅子,在Reese对面坐下,开启了话痨模式:“我跟你说,darktide那帮人,简直是耻辱!居然在护腕里藏芯片,我看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你少看点电影吧。”Reese叹了口气,“现实永远比电影魔幻。”
“不过说真的,雪松他们能赢这帮挂逼,简直是奇迹啊!”东明的话题永远能绕回到穆雪松身上,他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穆雪松,“哎,你不知道,刚才雪松在赛点局简直帅炸了!手枪点射,枪枪爆头!那身法,那意识,啧啧啧......”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复述刚才的比赛画面,把穆雪松的操作夸得天花乱坠,仿佛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而是一场拯救世界的史诗级战役。
Reese坐在椅子上,被迫承受着东明高分贝的声波攻击,她一开始还能礼貌地附和两句,但随着东明的描述越来越夸张,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雪松一个滑铲,躲过了对面的致命一击,反手就是一枪!砰!对面直接倒地!那画面,简直可以载入电竞史册!”东明越说越激动,甚至站了起来,比划着开枪的动作。
Reese终于忍无可忍,她指着东明的鼻子:“能不能闭嘴?”
东明的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Reese,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放了下来:“啊?我......我吵到你了吗?”
Reese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谢无争和穆雪松:“你们平时在基地是怎么忍受他的?不觉得精神污染吗?”
穆雪松红着脸,小声说:“东明哥平时......挺活跃气氛的。”
Reese额角的青筋直跳:“我严重怀疑对面的选手在比赛的时候是被他吵死的。”
“我靠!你这就不讲理了。”东明委屈地辩解,“我这叫激情!叫热血!电竞选手没有激情还叫电竞选手吗?”
“激情是用来打比赛的,不是用来折磨队友的耳朵的。”一直没开口的林锋说话了。
东明立刻闭上了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委屈巴巴地缩回了椅子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Reese长出了一口气:“你这队长当得不容易啊。”
“习惯了。”林锋淡淡地说,“就当是养了只只会叫的哈士奇。”
“哈士奇还知道拆家呢,他只会拆台。”卫星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刀。
东明怒视卫星,但碍于林锋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休息区里的气氛因为这段小插曲稍微缓和了一些。
没有了手机,大家只能靠聊天来打发这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时间。
过了一会儿,阿昊从里面房间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垮塌着,脚步拖沓,走到距离YS这片区域还有几米远的地方,阿昊停下脚步,抬起头,视线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扫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林锋身上,随后又移向了站在林锋身后的谢无争,最后定格在正跟Reese大眼瞪小眼的东明脸上。
阿昊叹了口气,迈开腿,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交完了?”东明最先看到他。
“交了。”阿昊走近,“连备用机都没放过,全收走了。警察翻我包的时候,恨不得把我那条备用内裤都拿去化验一下。”
东明被他这话逗乐了,刚才被Reese怼出来的郁闷消散了不少,他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刚才坐着的那张铁质连排椅的边缘。
“来来来,坐这儿。”东明往旁边挤了挤卫星,硬生生空出一个完整的位置,“这椅子虽然硬得跟石头一样,但好歹能让两条腿歇会儿。你这站着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怪挡视线的。”
阿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谢了。”
铁椅子的冰凉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布料传到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往后靠了靠,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但失败了。这椅背的弧度完全不符合人体工程学,顶得他腰椎生疼。
“跟我客气啥。”东明搂着他,“咱们谁跟谁啊,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虽然你现在身在曹营,但哥们儿心里还是有你的。”
“谁跟你穿一条裤子。”阿昊闭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你那花裤衩,白给我都不穿。”
“哎,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东明撇撇嘴,“我这叫时尚,懂不懂?”
卫星在旁边接话:“你那是精神污染。”
阿昊睁开眼,视线越过东明,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林锋。
林锋依然闭着眼,眉头紧锁。
“他怎么了?”阿昊下巴朝林锋的方向扬了扬,压低声音问。
“胃疼。”谢无争回答,声音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老毛病了,饿的。”
阿昊翻了翻包:“我有红牛,不过空腹喝这个玩意儿,胃更疼”
“我有。”Reese把自己的包打开,在里面翻找起来,包里的东西很杂。耳机线、充电宝、化妆包、还有几本看起来像是战术手册的笔记本。
Reese的手在这些东西之间穿梭,最后在包的最底层摸到了什么,用力拽了一下,拿出了两根长条状的东西。
那是两根能量棒。
包装纸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外文商标。
“就剩这个了。”Reese把能量棒递给谢无争,“燕麦坚果口味的,有点干,但管饱。”
“谢谢。”谢无争接过能量棒,语气诚恳。
“客气什么。”Reese重新把包的拉链拉好,靠回墙上,又补充了一句,“这东西特别干,最好就着水吃。”
谢无争低头看着手里那两根能量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包装袋的边缘,稍稍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混合着燕麦坚果的甜味飘了出来,并不难闻,但在这种极度饥饿且胃部痉挛的状态下,这种干硬的,需要大量唾液去软化的食物,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谢无争将撕开一半的能量棒递到林锋嘴边。
林锋闻到了那股甜味,鼻翼微动,但嘴唇紧闭,没有张开的意思。
“吃一口。”谢无争哄道,“胃里空着会更难受。先垫垫。”
林锋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盯着那根能量棒看了两秒,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制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干。”
“我知道干。”谢无争没有把手收回来,“咬一点点,含在嘴里慢慢嚼。”
林锋知道谢无争是为他好,勉强直起身子,在能量棒的顶端咬下了一小块。
燕麦和坚果碎在齿间摩擦,确实很干,像是在嚼木屑。林锋皱着眉,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将剩下的那点能量棒推开:“不吃了,咽不下去。”
谢无争没再勉强,将能量棒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休息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十号人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频噪音。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卫星也受不了,“我感觉我快要在这个铁椅子上生根发芽了。”
“等警察查完手机吧。”东明有气无力地回答。
就在这种氛围中,警局那扇厚重的双开玻璃大门,又双叕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这一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坐在地上打盹的选手,以及前台值班的警察,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是江嘉明,在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当地人。
这四个人手里提着极其夸张的超大号塑料袋和几个保温箱。
空气中那股咖啡味和消毒水味,瞬间被一种混合着烤肉、面饼和浓郁香料的味道冲散了。
那是食物的香气。
“卧槽......”
东明猛地从铁椅子上起来了,动作之大,差点把旁边的阿昊撞翻。
“我出现幻觉了吗?”卫星揉了揉眼睛,“那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