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嘉明随手将公文包扔在沙发上，脱下沾着泥水的风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手指。
谢无争没有随便坐下，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那些亮着的屏幕。
“随便坐。”江嘉明擦干手走出来，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刚从贫民区那边回来，路况太差。”
谢无争在单人沙发上落座，手里那瓶冰水外壁已经凝结了一层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地毯上。
“线人带来了什么消息？”谢无争开门见山。
江嘉明放下咖啡杯，从那堆杂乱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没有封面的牛皮纸袋，递给谢无争。
“你看看这个。”
谢无争接过纸袋，绕开封口的细绳，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纸上的内容大多是英文和一些专业术语，附带着几张模糊的照片。
“这是什么？”谢无争借着落地灯的光线，快速浏览着。
“darktide战队背后的控股公司结构图。”江嘉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疲惫，“这家战队明面上是欧洲一家电竞俱乐部的下属分部，但实际上，他们在半年前进行过一次秘密的股权变更。”
谢无争的视线停留在其中一张纸的末尾，那里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公司名称：“Silver Star holdings（银星控股）？”
“对。”江嘉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瓢泼的大雨，“这家银星控股，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巧合的是，我们在追查迪拜那个做局洗钱的地下博彩网络时，发现资金池的几个重要中转站之一，也是这家公司。”
谢无争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你的意思是，darktide战队，其实是那个地下博彩集团控制的队伍？”谢无争问。
“目前还缺乏决定性的法律证据，但从资金流向和人员变动来看，八九不离十。”江嘉明转过身，看着谢无争，“控制一支队伍，比在外面买通选手要稳妥得多。”
谢无争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在房间里看的比赛录像。
darktide突击手那个反常规的走位，那种近乎未卜先知的躲避。
“他们作弊了。”
“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瞄或者透视挂。”江嘉明走回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一段视频，“世界赛的线下设备审查非常严格，想要在比赛用机上装软件几乎不可能。警方怀疑，他们使用的是场外信息同步。”
视频是一段场馆内部的监控录像。
画面中，darktide的教练在比赛进行时，手放在口袋里，偶尔会有极其微小的抖动。
“场馆内有信号屏蔽，但总有漏洞。他们可能通过某种微型震动装置，将场外的全局视野信息传递给台上的选手或者教练。”江嘉明解释道。
“比如，左边震动代表A点有人，右边震动代表b点。不需要太精确，在顶尖职业选手的对局中，提前一秒知道对方的大致动向，就足以致命。”
“可是安检呢？”谢无争将视线从屏幕上的监控录像移开，指腹在冰凉的矿泉水瓶身上蹭了蹭，抹去那一层细密的水珠。
世界赛的安检级别，连鞋底都要扫描。
如果有微型震动装置，不可能带得进去。
而且场馆内的信号屏蔽器是军用级别的，场外信号会有严重的延迟，哪怕只延迟零点五秒，在比赛里也毫无意义。
江嘉明靠在办公桌边缘：“常规的安检和屏蔽确实做不到。但如果，接收器不是电子设备呢？”
谢无争眉头微蹙。
“他们钻了规则的空子。”江嘉明转过身，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一份医疗证明的复印件，“darktide的教练，在一个月前做过一次牙齿根管治疗。”
“警方怀疑，接收器被植入了那颗假牙里。利用骨传导技术，场外的低频信号可以直接转化为震动，传到他的颌骨。这种微小的震动，金属探测器查不出来，而且骨传导的延迟几乎为零。”
谢无争看着那份医疗证明，纸张边缘有些泛黄，他没有立刻说话，脑海中将刚才看过的比赛录像与这个信息重新拼凑：“但是，比赛的时候，转播屏幕的画面是有延迟的。”
他再次强调了延迟的问题，停顿了一下，理清思路。
作为一名职业选手，所有人都对比赛的规则和转播机制烂熟于心。
“为了防止作弊，官方转播的画面通常会有三到五分钟的延迟。教练在休息室，他们看到的画面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谢无争的目光紧紧锁住江嘉明，“他们是怎么做到实时指挥的？”
江嘉明将百叶窗的缝隙拉大了一些，窗外的暴雨依旧在肆虐，雨水砸在玻璃上，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城市的霓虹灯光在水幕中变得扭曲而模糊：“如果依靠转播画面，这套骨传导系统就是个摆设。”
他说着走到桌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世界赛场馆的平面图。
“他们不需要转播画面。”江嘉明指着图上的几个红点，“他们需要的是实时数据。”
谢无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红点分布在场馆的各个角落，有选手席、解说台、甚至还有观众席的某些特定区域。
“实时数据？”谢无争皱眉。
“对。”江嘉明推了推眼镜，“《Endless Fire》的比赛服务器是局域网，为了保证比赛的绝对公平和零延迟。但是，为了给现场解说提供数据支持，比如选手的位置、血量、经济状况，服务器会实时向解说台的ob（观察者）系统发送数据包。”
江嘉明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些数据包是加密的，而且只能在场馆内部的特定线路上局域传输。”江嘉明继续说道，“但是，只要有线路，就有被截获的可能。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场馆内部的弱电井里，被人非法接入了一个微型的信号嗅探器。”
谢无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嗅探器非常小，伪装成普通的路由器节点。它实时截获ob系统的数据包，不需要解密全部画面，只需要提取最核心的位置坐标。”江嘉明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然后，通过场馆内部的无线频段，发送给坐在观众席或者休息室里的内鬼。”
“内鬼拿到坐标，再通过特定的低频信号发射器，将信息发送到darktide教练的假牙里。”
谢无争的呼吸放慢了，这种作弊手段，已经超出了普通电竞作弊的范畴，这完全是间谍级别的技术应用。
“信号是怎么传递的？”谢无争问，“场馆内有军用级别的信号屏蔽，普通的无线电根本穿不透。”
“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无线电。”江嘉明点开另一份文件，上面是一些波形图，“是次声波。这种频率极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普通的信号屏蔽器对它几乎无效。而且，次声波人耳听不到，只有那个特制的传导器能接收到震动。”
江嘉明看着谢无争：“震动不需要传递复杂的语言。只需要简单的二进制代码。比如，长震动代表A点，短震动代表b点。两次短震动代表中路。在顶尖的比赛中，教练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给出几个简单的方位提示，就足以改变战局。”
谢无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瓶盖：“防不胜防。”
“确实防不胜防。”江嘉明叹了口气，“警方虽然发现了嗅探器，但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立刻拆除。他们想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操作者，以及银星控股的资金流向。”
“所以，明天的比赛，darktide依然会使用这种手段。”谢无争抬起头。
明天，是YS.A对阵darktide的生死战。
如果YS.A输了，他们就将结束这次世界赛的旅程。
“警方不能干预比赛。”江嘉明说，“他们只负责抓人。至于比赛的输赢，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谢无争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这不公平。”谢无争停下脚步，看着江嘉明。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江嘉明语气平静，“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寻找破局的方法。”
“他们有全图视野，我们怎么打？”谢无争问。
江嘉明拿起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他们有视野，但他们不是神。”江嘉明看着那个圈，“次声波传递信息需要时间。嗅探器截获数据，内鬼分析坐标，发送信号，教练接收震动，再转化为战术指令传达给队员。这个过程，就算再快，也需要两到三秒的时间。”
“两到三秒。”谢无争在脑海中迅速模拟着比赛的节奏。
在高端局中，两到三秒足够完成一次击杀，也足够完成一次战术转点。
“而且，这种低频震动传递的信息非常有限。”江嘉明在圈旁边画了几个点，“他们只能知道大致的方位，无法知道具体的人数、血量、装备。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预判下一步。”
“信息差。”谢无争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信息差。”江嘉明点头，“他们依赖这种延迟的信息，就会产生路径依赖。如果你们的行动速度，快过他们信息传递的速度。或者，你们利用这种信息传递的延迟，制造假象，诱导他们做出错误的判断。”
谢无争脑海中的战术开始疯狂运转。
假打真摸。
极限转点。
反向思维。
既然你知道我在A点，那我就在A点弄出大动静，然后在这两到三秒的信息真空期内，全员撤离，直扑b点。
当你的教练告诉你A点有人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b点。
“但这需要极高的战术执行力和临场反应速度。”谢无争皱眉。
“所以，我找你来。”江嘉明看着他，“你比我更懂游戏。你需要把这些信息，转化为他们能在赛场上使用的战术。但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谢无争明白江嘉明的意思。
如果告诉二队的队员，对面在作弊，他们的心态肯定会受到影响。
愤怒、不甘、甚至恐惧，这些情绪在赛场上都是致命的毒药。
必须让他们以为，这只是一种针对性的战术调整。
“我需要darktide之前所有比赛的详细数据。”谢无争走到桌前，“尤其是他们防守转点的时间差，以及他们在被佯攻时的反应习惯。”
“都在这台电脑里。”江嘉明将一台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我让人整理了他们所有疑似利用作弊获取信息的片段。”
谢无争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搭在触摸板上。
“江经理，你去休息吧。”谢无争头也没抬，“这里交给我。”
江嘉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进了里间的卧室：“辛苦了。”
外间的灯光依旧亮着。
谢无争盯着屏幕，鼠标不断点击、拖拽。
视频片段被反复播放，放慢，定格。
他看着darktide队员那些看似神奇的走位，试图在其中寻找规律。
作弊带来的优势是巨大的，但同时也带来了傲慢和僵化。
因为提前知道了对手的位置，darktide在防守时往往会显得过于自信，他们会放弃一些常规的掩体，选择一些更具攻击性的点位。
而在进攻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防守薄弱的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依赖信息。
谢无争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