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客栈里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屋内炭盆里的火光暗了几分,只剩下几块红透的木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时不时爆出一两声轻响。
林锋撑着额头,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云州的烧刀子,后劲大得惊人,他喝得急,像是要借着这股子烈劲儿,把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郁都浇灭。
“你这人......”林锋眯着眼,“看着冷冷清清的,酒量倒是不错。”
谢无争只是笑,没接话,他面前的酒杯早就空了,但他没再倒,只是时不时给林锋续上一杯温好的酒。
“我小时候......”林锋忽然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声音有些含混,“我爹总说,林家的男人,死也要死在马背上。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死?活着不好吗?活着......才能喝这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看最美的......”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最终定格在谢无争的脸上,顿了顿,才接下去:“......看最美的人。”
谢无争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便是轻薄。
可从这少年口中说出,却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直白。
“少将军醉了。”谢无争笑着说,放下酒壶,伸手想要扶正他有些歪斜的身子。
指尖刚触碰到林锋的肩膀,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林锋的手劲很大,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力度,掌心的茧子磨在谢无争手背细腻的皮肤上,有些疼。
“我没醉。”少年固执地盯着他,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浸在酒里的桃花,“你身上......好冷。”
源源不断的热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谢无争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抓得更紧。
“别动。”林锋低下头,竟是凑近了些,张嘴对着谢无争的手背呵了一口热气。
湿热的气息拂过手背,谢无争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密。
前世今生,无人敢这样对他。
可如今,这人用着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试图温暖他这具早已凉透的躯壳。
“林锋......”
“嗯?”林锋抬起头,眼神有些懵懂,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叫自己。
谢无争看着他,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把手抽回来,他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你的手腕,流血了。”
林锋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果然,刚才那一阵折腾,原本缠在手腕上的绷带又渗出了血迹,暗红的一片,在玄色的衣袖下并不明显,却逃不过谢无争的眼睛。
“小伤。”林锋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却被谢无争按住了。
“别动。”这次换谢无争说了这两个字,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林锋竟真的鬼使神差地停下了动作,任由他解开那染血的绷带,伤口有些狰狞,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谢无争的动作很轻,指尖沾了些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边缘,那药膏带着一股草木香,抹上去凉丝丝的,瞬间压住了火辣辣的痛感。
林锋垂着眼,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腕上忙碌的手。
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你这游医,手法倒是不错。”林锋轻声说,喉结上下滚了滚,“比军营里那些只会拿烧红的烙铁烫伤口的糙汉子强多了。”
“伤在筋骨,若不好好养着,日后拿剑会手抖。”谢无争头也没抬,专注地缠着新的绷带,“少将军是使剑的人,这双手,比命金贵。”
林锋心头一跳。
比命金贵。
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只教他如何杀敌,如何立功,如何为了家族荣耀不惜一切。
在那些人眼里,他这双手是杀人的工具,是光耀门楣的利器,唯独不是需要被呵护的血肉。
“你......”林锋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谢无争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正好撞进林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此时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
谢无争微微一笑。
然后,林锋醉了,倒在了他怀里,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夜,风雪未停。
客栈大堂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炭盆里最后一点余温。
谢无争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微曦,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
林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脖子酸痛,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陌生的青色床帐。
这是......客房?
他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一身整齐的中衣,外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连那把寒月剑也安安稳稳地挂在墙上。
记忆慢慢回笼。
喝酒,调戏那个漂亮游医,然后......然后好像就断片了?
林锋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丢人,太丢人了。
房门被推开。
谢无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见他醒了,淡淡一笑:“醒了?喝碗醒酒汤吧。”
林锋看着他。
这人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月白色的长衫,只是领口处绣了几株淡雅的兰草,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显得有些慵懒。
“昨晚......”林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多谢。”
“举手之劳。”谢无争将醒酒汤放在桌上,“趁热喝。”
林锋走过去,端起碗一口气灌了下去,酸酸甜甜的味道冲淡了嘴里的苦涩,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
“我要走了。”林锋放下碗,“大军不日便到,我得先去前面探路。”
谢无争点点头:“我知道。”
林锋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这就完了?昨晚聊得那么好,今天就这么冷淡?
他抓起外袍穿上,系好腰带,取下墙上的剑,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后会有期。”
“等等。”
身后传来谢无争的声音。
林锋嘴角微微上扬,转过身,故作不耐烦地问道:“还有事?”
谢无争已经站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袱。他走到林锋面前,目光温和而坚定。
“我也要往北走,去寻一味药材。”谢无争看着他的眼睛,“不知少将军可愿同行?”
林锋愣住了,他想过这人会挽留,会告别,甚至会送点盘缠,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提出同行。
北边是什么地方?
那是战场,是人间地狱。
这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去那种地方找死吗?
“你去北边?”林锋皱眉,“那里马上就要打仗了,你一个大夫,去凑什么热闹?”
“富贵险中求。”谢无争淡淡道,“有些药,只有在那极寒之地才能长成。况且......”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少将军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若是有个大夫在身边,也能少受些罪,不是吗?”
林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啊。”他挑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遇到危险,我可顾不上你。”
“生死有命。”谢无争从容道,“不劳少将军费心。”
风雪初霁,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匹马并肩行在官道上。一匹是林锋的神驹“照夜玉狮子”,另一匹则是谢无争从客栈老板那里买来的老马,虽然瘦了点,脚力倒还稳健。
行至一处荒废的古亭,林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
“歇会儿。”他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向谢无争,“前面就是断魂峡了,过了那里,就是真正的战场。”
谢无争也下了马,站在亭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目光深邃。
断魂峡。
前世,父亲就是死在那里。
“谢无争。”林锋忽然叫了他一声。
谢无争回头。
只见林锋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掏出两个酒囊,扔给他一个:“这一路凶险,咱俩也算是有缘。不如......”
少年眼中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期许,也是对眼前人的认可。
“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谢无争接住酒囊,指尖微微收紧。
结拜?
和过去的自己结拜?
这听起来荒谬至极,却又......让他无法拒绝。
既已重来,何不放肆一回?
“好。”谢无争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既是兄弟,那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痛快。”林锋单膝跪在雪地里,举起酒囊对着天地,“皇天后土在上,今日我林锋......”
谢无争撩起衣摆,在他身旁跪下,声音清朗:“谢无争。”
“与谢无争结为异姓兄弟。”林锋转头看着他,“从此以后,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死生相托,吉凶相救。”谢无争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两人手中的酒囊重重相碰,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尽了前世的悔恨,点燃了今生的希望。
林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林家的家传之物,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他不由分说地塞进谢无争手里:“这个给你。见玉如见人,以后谁敢欺负你,就报我林锋的名字。”
谢无争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佩,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回赠....
唯有这一条命,这一身所学,和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为他跳动的心。
他解下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郑重地递给林锋:“此扇名为藏锋,扇骨乃玄铁所铸,可挡刀剑。送你防身。”
林锋接过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只见扇面上画着一幅泼墨山水,笔力苍劲,隐隐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好东西!”林锋爱不释手,“藏锋......好名字。”
马蹄踏碎了薄冰,发出脆响。
越往北走,风越硬,像裹着沙砾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脸上。
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断裂一根枝桠,在死寂的旷野里惊起几只寒鸦。
谢无争勒紧了缰绳,胯下的老马喷出一股白气,脚步有些踉跄。
“喂。”
前面那匹照夜玉狮子忽然慢了下来,林锋侧过身,解下身上的大氅,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
大氅带着少年的体温,压在谢无争肩头。
“披上。”林锋目视前方,没看他,“你那狐裘看着贵气,实则中看不中用,漏风。别还没到断魂峡,先冻死在半道上,晦气。”
谢无争愣了一下,手指抚过那粗糙却厚实的羊毛料子。
他知道这件大氅,是当年母亲亲手缝的,平日里自己宝贝得很,连沾了泥都要心疼半天。
“少将军身强体壮,自然不怕冷。”谢无争也不推辞,利落地将大氅系好,“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锋哼了一声,嘴角却不可抑制地扬了扬:“算你识相。”
两人继续前行。
风雪愈大,视线渐渐模糊。
行至一处隘口,地势陡然变得险要。
两侧峭壁如削,中间只容两马并行,头顶一线天光惨淡。
林锋的神色瞬间变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经心消失殆尽,压低身形,右手按在剑柄上。
“有埋伏。”
声音笃定。
谢无争没说话,默默策马靠近了他半个身位。
这里的埋伏是北燕斥候惯用的伎俩,利用地形伏击过往的落单客商或探子。
前世,自己在这里吃了个小亏,虽然全歼了敌人,却也被流矢擦伤了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他破相的第一刀。
这一次,不会了。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奔林锋面门。
寒月剑尚未出鞘,林锋身子只微微一侧,那箭便擦着他的发梢钉入身后的雪地,箭尾还在剧烈颤动。
“慢着。”
谢无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锋刚要还手,动作一滞,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见身旁那人忽然抬手。
没有什么声势。
谢无争随手折下了路边一根覆雪的枯枝,手腕一抖,那枯枝便射向左侧峭壁的一块巨石后。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一个身穿羊皮袄的人从石头后面滚落下来,咽喉处赫然插着那根不起眼的枯枝,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左三,右四,顶上还有一个。”谢无争笑着看向林锋,“少将军,比比?”
“比就比!输了的今晚给对方洗脚!”林锋寒月剑终于出鞘。